第二天傍晚，傅佑廷從實驗室出來，換掉了那件沾著培養基味道的白大褂，洗了把臉，從衣櫃裡翻出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套上。
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顴骨似乎更加突出了些，眼神疲憊，鬢角竟然隱隱地看到幾根白髮。
不過，他也沒什麼可在意的，畢竟已經36歲了，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了。
他用手指隨意地攏了攏頭髮，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馥宅”還是老樣子。紅磚圍牆，雕花的鐵門，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地伸向冬天的夜空，枝幹上掛了幾串新裝的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把地上的積雪映出一小片一小片的紅光。門廊下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像是這個家裡有人在等他回來。
叮鈴鈴——
他按響了門鈴。
門開啟的一瞬間，暖氣和飯菜的香味一起撲面而來。
“佑廷回來了！”
沈清如的聲音從客廳裡傳出來，緊接著是一陣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急促聲響。她圍著圍裙從廚房裡小跑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炒勺，看到傅佑廷站在玄關，臉上的笑容堆得很滿，“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你看你，又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傅佑廷把大衣脫下來掛在衣架上，換上了沈清如遞過來的棉拖鞋，走進了客廳。
傅濰州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見他進來，摘下老花鏡，衝他點了點頭，說了句“回來了”，語氣平淡，但目光在兒子臉上多停了兩秒。然後他重新戴上眼鏡，把報紙翻到下一頁。
然後他看到了傅晴雪。
她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剛擺好的冷盤。
她今天穿得明顯是特意打扮過的——一件酒紅色的絲絨連衣裙，領口是復古的小翻領，領尖各綴著一顆細小的珍珠。
裙襬剛好到膝蓋下方，露出一截被黑色絲襪包裹的纖細小腿。她的頭髮沒有像往常那樣隨意披散，而是用一根珍珠髮夾別在一側，露出耳垂上那對和領口珍珠呼應的耳釘。臉上畫了淡妝，不張揚，但每一處細節都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這個年齡女人獨有的成熟與柔和。
她看到傅佑廷站在客廳中央，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哥，回來了。”她說，聲音輕柔，端著盤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傅佑廷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爸爸！”
一個聲音從樓梯上傳來，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傅安安從二樓跑下來，腳上的拖鞋在木樓梯上踩得啪啪響。他已經十歲了。那個五歲時抱著唐頌的相框在葬禮上哭得睜不開眼的小不點兒，現在已經長成了一個少年。
他的個子拔高了很多，已經到了傅佑廷胸口的位置，穿著一件藏藍色的連帽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已經開始有了些許肌肉線條的小臂。
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鬢角剃得乾淨，露出整張輪廓日漸分明的臉——那張臉越來越像唐頌了。尤其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貓的眼睛，清澈而明亮。
但眉骨的走勢和下頜的線條更像傅佑廷，已經開始有了幾分硬朗的輪廓。
他站在傅佑廷面前，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微微仰頭看著父親，嘴角帶著一點少年特有的、略帶羞澀的笑意，那笑意裡有想念，有剋制，還有一點因為太久沒見面而生出來的微妙的拘謹。
“又長高了。”傅佑廷伸出手，在兒子頭頂比了比，手掌落下去，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傅安安沒有躲，低下頭讓他揉，耳根微微泛紅。
“你終於回來了，我都想你了。”
“嗯，等爸爸忙完這陣工作，再好好陪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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