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佑廷伸出手，接過了那瓶藥。
玻璃瓶很小，小到可以完全握在掌心裡，瓶身冰涼，剛從保冷箱裡拿出來，低溫透過玻璃壁傳到他的掌心，激得他指尖微微發顫。他把瓶子舉到眼前，對著窗外的日光。淡藍色的微光在液體中緩緩流轉，像是被封存在琥珀裡的一小片深海。
小張轉過身去面朝牆壁，摘下眼鏡，用袖子胡亂地擦了一把臉。
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把眼鏡戴回去，鏡片上全是霧氣，什麼都看不清了。
“太好了，”他對著牆壁說，聲音悶悶的，還帶著鼻音，“傅醫生，太好了。咱這麼多年的努力，終於沒白費！”
傅佑廷拍了拍他的肩膀，難得語氣溫柔：“嗯，這麼多年，也辛苦你了。”
小張的鼻子抽的更劇烈了。
傅佑廷把藥瓶小心翼翼地放回保冷箱裡，合上蓋子，按下密碼鎖。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做得極其仔細，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做完這一切，他抬起頭，發現周維明正在看他。
“傅先生，”周維明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多了一層更實際的關切，“請問您想給這個藥品起什麼名字呢？我需要在備案檔案裡填上。”
傅佑廷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保冷箱的銀色外殼上，“澤生一號。”
周維明低頭在檔案上記下名字，又抬起頭：“傅醫生，另外還有一件事。如果您需要辦理國家藥品審查的相關手續——包括大規模的臨床試驗批件、新藥註冊申請、上市許可——我們這邊也可以幫忙代理。”
“我們泓澈和藥監局審評中心有長期的業務往來，整個流程我們很熟悉。”
傅佑廷禮貌地搖了搖頭，“暫時不用了。”
大規模的臨床試驗，其實在5年前就做過了，他對自己的藥心裡有數。至於註冊和上市……那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而他，等不了了。
“謝謝貴公司的好意，”他的公司很平靜，，但小張跟了他五年，聽得出來那平靜下面壓著什麼東西。
“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墓園在城北的山坡上，冬日的陽光薄薄地鋪下來，被光禿禿的梧桐枝丫切成一片片細碎的光斑，落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
這裡沒有市區的喧囂，只有風穿過鬆柏時發出的低沉的嗚咽聲，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幾聲鳥鳴。
傅佑廷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往上走，手裡捧著一束白菊，花瓣在冷風裡輕輕顫動。他穿了一身黑色大衣，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截下頜，身形比去年更瘦了一些，但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石階正中央，像是在走一條他已經計劃了很久的路。
唐頌母親的墓碑在墓園深處，靠近山坡頂端的位置。
碑身不大，漢白玉的，邊緣刻著簡潔的雲紋，碑面上方嵌著一張褪了色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三十出頭，梳著那個年代流行的齊耳短髮，眉眼和唐頌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和唐頌如出一轍。碑前已經擺了一束半枯的康乃馨，不知道是誰來過了。
傅佑廷在碑前站定，彎下腰，把白菊端端正正地放在碑座前。
他直起身，退後一步，然後慢慢地跪了下，膝蓋落在青石板上，冰涼刺骨，但他沒有動。
他跪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低著頭，沉默了許久。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吹亂了他額前的碎髮，吹動了墓碑前那束白菊的花瓣，發出簌簌的輕響。
“阿姨。”他開口道，聲音很輕，“我替頌頌來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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