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昌盛從袖中取出一卷新繪的圖紙，在案上攤開，圖紙比慕容煙然在永寧城收到的那份更細密，多了幾條用虛線畫出的引水渠和幾片標註著“待墾”的色塊。
“末將把屯墾區分成了五個片區，每個片區由百戶統管，百戶由退伍的老兵擔任。”他指著圖紙上的色塊，“他們懂得看天看地也懂得帶人，比從外面請的管事更靠譜。目前最東邊這個片區的地已經翻完了，等開春就能下種。中間這三個片區的地也開了一半，剩下的等開春化凍之後再翻。西邊這個片區暫時還沒有動，因為離大燕邊境線太近，末將打算等烽燧全部建好、巡邏路線穩定之後再開。”
慕容煙然的目光在圖上游移，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將每一條標註都看得清楚。“周將軍，”她問，“如果明年風調雨順，這些地能產出多少糧食？”
周昌盛想了想才回答：“若是風調雨順，這些地產出至少夠雁門關駐軍吃八個月。剩下的四個月，還可以靠內地的糧草補給。若是再開兩年，等耕地面積再擴大一倍，雁門關就能完全自給自足，還會有餘糧產出。”
“以軍養軍。”慕容煙然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你爹在信裡也提過這個想法，你覺得可行嗎？”
周昌盛聽到這個問題時，神色反而比方才放鬆了幾分：“末將覺得可行，而且早就該這麼做了。以前邊防全靠內地運糧，路途遠，損耗大，萬一路上出了什麼岔子，這邊就得餓肚子。如今就地屯田就地補給，再也不用擔心補給被斷的問題。”
“那你們還需要什麼？人手，農具，牲畜，我回去都給你調。”
“人手倒是夠的，退伍的老兵加上回遷的百姓，下地幹活不愁沒人。但農具和牲畜確實缺，尤其是耕牛。末將估計還需要三百頭耕牛、兩百副新犁和一批鐵器。要是能趕在開春前到位，明年春耕就能順利推進。”
慕容煙然聽完，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這個數目不小，但我會想辦法。你擬一份正式的文書遞上來，寫明需要的數目和用途，我回京之後就批。”
周昌盛躬身行了一禮：“末將替雁門關的將士和百姓，多謝娘娘。”
“不必謝我。”慕容煙然將茶盞放下，目光落在那幅攤開的屯墾圖上，“你們在這裡守著北境，便是護著整個寒川。有你們在，我在永寧城才能睡得安穩。”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夜色漸深，她在雁門關城守府裡歇下了。
後半夜起風了，吹得窗紙嘩嘩作響，她在榻上安靜地躺著，聽著風聲，沒有入睡。
她閉上眼睛之前想到了接下來要走的幾步棋：建立北境屯田使，穩固邊防根基；繼續拉長戰線，用防禦代替進攻；北涼殘部，不足為慮，但是它後面站著的大燕，不容小覷……
她在心裡將這幾步棋過了一遍，像是把幾件衣物疊好放進箱籠裡一樣，讓它們妥帖地歸位，才終於闔上眼睛。
天亮時分，風雪停了。
慕容煙然翻身上馬，帶著青鳶和暗衛們踏上了回京的路。
她回到永寧城的第四天早朝上，正式提出了設立北境屯田使的奏議。
“北境屯田使，專管雁門關以北的屯墾、水利、農具調配和邊民安置，直接向戶部彙報，不受地方郡縣管轄。”她站在太和殿中央，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遍了殿中每一個角落，“此人由周昌盛擔任。他熟悉北境地形，也懂得軍民協作，是最合適的人選。”
殿中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陳伯庸第一個站出來支援：“臣附議。北境新定，邊防改制初見成效，當趁熱打鐵，以軍養軍，以田固邊。屯田使一職，設得正當時。”
定遠郡王蕭桓站在宗室列中，面色沒什麼變化，但端著笏板的手指微微用了些力。
隔了兩排的蕭衍寧站在幾位閒散宗室中間，低著頭，像是在看自己的靴尖，又像是在聽別人說話時順便想些別的事。
慕容煙然站定之後沒有急著開口，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殿中那些人的臉。
她看見了蕭衍寧垂著的睫毛和微微抿緊的嘴角，看見了定遠郡王那隻端著笏板微微打抖的手。
這些細枝末節落進眼底，被她一一收好。
她知道這些人都等著她說完之後再說點什麼，她也知道他們等來的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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