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重新看向案上那份攤開的合約草案，目光從那些條款上一行一行地掃過，最後停在末尾那枚小小的“慕容”私印上，印泥是硃紅色的，在紙頁上像一朵小小的、安靜的小花。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片被梅雨洗過的庭院裡。
風從視窗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頁邊角微微卷起，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去準備吧。”他說，聲音平靜，“就按你說的，我親自去一趟永寧城。”
石介應了一聲，正要退下，又被楚懷璧叫住了：“不必大張旗鼓。輕裝簡行，帶上必要的隨行官員即可。對外就說，是去核查港口的事。”
石介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御書房，快步穿過迴廊時，臉上那種公事公辦的表情才稍稍鬆動了一些。
他加快腳步走向前殿，當皇帝親自開口去見那個女人的時候，他知道，有些事，已經不必再問了。
石介想的是南楚利益，港口再不加開，碼頭上積攢的貨物，都要堆積成山了。
兩人心照不宣，決口不提某些事。
御書房裡，楚懷璧開啟那隻紫檀木匣，取出最上面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阿澈安好”
只有這四個字提到了那個孩子。
他的目光在那些筆畫的起落間流連了許久，然後將信紙摺好放回匣中，合上蓋子，木匣邊緣嵌著的那枚銅釦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像是什麼東西被妥帖地收了起來。
阿澈！
那個孩子，能有這樣的母親，是他的幸運，也註定了他不凡的這一生。
楚懷璧輕輕嘆息一聲，那個孩子，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
他推開窗看向南方，天邊有薄雲正在散去。
……
太后的鑾駕是在一個陰沉的午後抵達永寧城的。
天邊壓著厚重的雲層，風裡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捲起宮道兩側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落在鑾駕經過的石板上。
太后出行的排場比想象中簡樸，沒有儀仗鼓吹，沒有沿途撒花，只有八匹青馬拉著的那輛朱漆馬車，車簾低垂，遮得嚴嚴實實，像一隻沉默的甲殼蟲緩緩爬過永寧城的長街。
百官在宮門外列隊相迎，蕭衍之站在最前面，穿著常服，沒有戴冠冕。
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站著慕容煙然，一襲素青宮裝，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臉上不帶任何多餘的表情，再後面是文武百官，按品級分列兩廂，人人屏息斂氣等待。
馬車在宮門前停穩。
趕車的太監跳下來，搬了腳踏擱在車轅下方。車簾從裡面掀開一角，先探出一隻戴著翡翠鐲子的手，保養得極好，指尖圓潤，指甲上塗著淡粉色的蔻丹，然後是一張保養得宜的臉，眉目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韻，只是那雙眼睛裡的光，比兩年前離開時更沉了幾分，像一口被落葉填了大半的古井，看不清底。
蕭衍之看著她這故意收斂的排場，心煩意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