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要說妒忌憤懣,那卻也是有的,畢竟不管是楊延昭還是潘惟熙,對他而言都是晚輩,現如今官職,差遣,皆在其上,一代新人換舊人,屬於他們這些老將的時候,算是徹底沒了。
想他田敏,曾經一箭射傷耶律休哥,也曾使遼皇耶律隆緒倉皇逃竄,是耶律隆緒本人親自認定的「鋒銳不可擋」。
他一生征戰,威名赫赫,然而面對兩個後生,卻還是隻能以屬下自居。
「唉~」
田敏微不可查地嘆息了一聲。
卻說,潘惟熙和楊延昭騎在馬上併入城中,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卻是突然主動說起道:「楊守帥和某家,今日雖是第一次見,但其實,咱們也是頗有淵源吶。」
「哦?淵源何處?」
「自然是昔日雁門關時,令尊被奸佞王侁所逼迫,赴於死地,而我父卻又未能如約在陳家谷接應,致使令尊力竭被俘,絕食三日而死,你我兩家,這,難道還不叫一句淵源麼?」
楊延昭一愣,萬萬想不到潘惟熙跟他剛認識,居然會說起這事。
「帥守,今日,某冒天下之大不韙,以精銳冒強壯,穿州過府來援,亦有一分,乃是為報昔日家父之愧也。」
楊延昭:「五郎君何至於此?昔日雁門關上,吾父之殤,皆王侁。劉文裕之過也,與令尊何干?強逼我父出戰的是他們,令尊依約而援,強令令尊退兵的,也是他們,戰後,反倒是令尊因此得究,被連降三級,要說愧,反而應該是我們楊家,頗有些愧於你們潘家才是。」
說著,楊延昭還很鄭重地豎起手指,道:「我楊延昭可以對天發誓,我楊家滿門上下,從未有人因此而記恨過潘公,如有半句虛言,叫我千刀萬剮,不得好死。」
潘惟熙笑著將他的手摁下,道:「代表自己就好,可莫要說滿門上下這種話。」
潘惟熙對他這話壓根不信,楊家要是真的沒人記恨,他那便宜老子在後世話本里是怎麼變成潘仁美的?據說楊家將最早的故事原型,就是從他們楊家傳出來的。
然而潘惟熙真正要說的,當然也不是這些父輩之間,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而是笑著道:
「我父是大宋開國老將,積威甚著,關鍵時刻,不敢抗衡監軍小人的亂命,這又何嘗不是他的過錯呢?他還以為這是太祖朝的時候麼?
所以我父在太祖手下,便是天下一等一的善戰之將,但是在先帝手下麼……呵,不提也罷,
李太尉跟我說過,說他之所以能夠打勝仗,成為大宋戰神,無非是因為他敢於違逆官家的原因,他曾跟我說過,在我大宋為帥,光會用兵,頂個球用。」
「帥守,你離著這一天,恐怕也不遠了。昔日,天下人都稱家父是天下第一擅攻,稱令尊是天下第一擅守,呵呵,當時人都說,這天下第一擅攻和天下第一擅守同軍為帥,豈還會有兵敗之理?」
「誰能想到,這天下用兵最是厲害的兩個人一同為帥,卻居然被兩個監軍小人所誤,他二人明明都是天下最負盛名的將帥,卻是要聽兩個壓根就沒正經上過戰場的小人指揮,致使大軍戰敗,令尊身死,家父的一世英名,也因此而毀於一旦。」
「這王。劉二人,事後也不過是配隸金州(今陝西安康)而已,而且沒幾年就被調回京師復職了。」
「楊帥守,往事已矣,此事再論當年事,也改變不了什麼,然而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你看你我今日並馬而行,像不像昔日你我的父親?」
「自澶州歸來之後,天子,愈發的忌憚咱們武人了,樞密院內更是連一個武夫也沒有留下,我是擔心,官家會效仿先帝啊,你說,若當真如此,你我二人,難道也要重複你我父親的悲劇麼?」
楊延昭:「潘兄,有些交淺言深了吧。」
潘惟熙嗤笑道:「你我初相識,我卻並未視你為外人,我帶著三千天雄軍精銳騎兵,偽裝成了普通丁壯過來助你,分明是已將自身性命都交付於你,還他媽差什麼交淺言深麼?」
楊延昭:「此事,使相公也知曉,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只是,為了讓咱們將門,儘可能的將自身命運,都握在自己的手裡,不使先帝之時的事情重演,使你我將來,不會重蹈父輩覆轍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