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覆滅巷口深處，年輕人閃身拐了進去。
這是一條背街的死衚衕，堆著幾隻破木箱和發黴的草蓆，晨光照不進來，陰暗潮溼。他靠在牆根下，把皮箱往腳邊一放，抬手扯了扯長衫的領口，露出裡面一截被汗浸溼的衣領。
方才打架時他沒出全力，但這身長衫實在礙事。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巷子另一頭傳來，一個穿藏青色軍裝的年輕人小跑著過來，手裡捧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軍裝外套。
他在年輕人面前立定，啪地敬了個禮，聲音壓得極低：“陸少，城南的三處暗哨已經全部摸清楚了，這是您要的佈防圖。”
陸廷驍接過軍裝，脫下長衫扔在破木箱上，露出裡面精瘦結實的身形。他一面係扣子，一面接過對方遞來的一張摺疊地圖，展開掃了一眼，微微頷首。
晨光從巷口斜斜打進來，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那身文質彬彬的長衫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冽的軍人鋒芒。
“斧頭幫總舵那邊呢？”他問。
“羅大炮今晚在總舵給老母親做壽，擺了十幾桌，斧頭幫大小頭目都會到場。”穿軍裝的副官彙報道，語速很快，條理分明，“城東。城西兩個分舵的頭目也會來，只有碼頭分舵留了幾個人看場子。這是他們一個月裡頭目最齊的一晚。”
陸廷驍嘴角微微一勾，眼底掠過一絲刀鋒般冷冽的笑意：“羅大炮倒是孝順。”
“他對外放話說不收壽禮，只收現大洋，今晚少說能收這個數。”副官比了個手勢。
“那就讓他收。”陸廷驍將地圖疊好塞進軍裝內袋，從副官手裡接過軍帽戴上，帽簷壓得略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稜角分明的下頜和一雙沉靜銳利的眼睛，“通知趙連長，入夜後封鎖城南三條主街，只許進不許出，動靜壓到最低。便衣隊在總舵前後巷口埋伏，以槍聲為號。羅大炮的槍一響，同時收網。”
“是！”
“碼頭分舵那邊留一個排就夠，人都調回總舵。今晚要端就端個乾淨。”
副官應了一聲，又遲疑道：“陸少，斧頭幫在省城盤踞多年，跟警察廳。商會都有牽扯。咱們這次行動是奉督軍的密令，事後那些人找上門來......”
“我爹既然敢動斧頭幫，就做好了跟那些人翻臉的準備。”陸廷驍打斷他，聲音裡沒有一絲猶豫，“省城這顆毒瘤長了多少年了？日本人走私的煙土走斧頭幫的碼頭，革命黨混在斧頭幫的堂口裡，連督軍府的軍火他們都敢截——再不動手，明年春天軍校招來的新兵蛋子，說不定就要跟斧頭幫的人做鄰居了。”
副官不再多說，又敬了一個禮，轉身快步消失在巷口。
陸廷驍獨自在巷子裡站了片刻，抬手正了正軍帽。
方才在街口那場衝突是意外——船是半夜到的，他剛下船，扮作商旅模樣從天津回來，皮箱裡裝的是從北洋軍校抄來的最新步兵操典和槍械圖紙，本打算悄無聲息地回督軍府，卻在碼頭街口撞上了斧頭幫欺壓攤販的一幕。
他本不該出手。
但那些人踹翻爐子的時候，那個瘦弱少年眼底一閃而過的狠勁，讓他想起了年少的自己。
陸廷驍在黑暗裡微微眯起眼。那少年被七八個人圍著，爐子被踹翻，餅子滾了一地，可他站在那裡，腰桿挺得筆直，不跑。不求饒。不討價還價，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卻死活不肯認輸的倔強。
倒是個有意思的小子。
不過他現在可沒空琢磨一個賣餅的少年。陸廷驍收回思緒，大步走出了巷口，軍靴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沉穩有力。
今晚過後，省城將不再有斧頭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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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城南斧頭幫總舵。
總舵設在一座三進的四合院裡，原是清末一個鹽商的宅子，被斧頭幫佔了之後改了門面——大門漆成刺目的硃紅色，門口立著兩尊張牙舞爪的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義氣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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