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謙。”
他停住腳轉回頭，陸廷驍還站在原地沒動，也沒追上來，就隔著幾步遠盯著他看，臉上的表情掩在暮色裡模模糊糊的，可蘇錦謙分明能感覺到他眼神帶著溫度——不冷也不熱，剛剛好，就把他這一聲名字變成了一顆小石子，“撲通”一聲砸進自己心湖裡。
“好好練，”他說，“別給我丟臉。”
蘇錦謙沒答話，就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接著走。
他把懷裡的包袱抱得更緊了，桂花糕的甜香味還繞在鼻子邊沒散，包袱裡那雙新布鞋的鞋底上，有人用粉筆寫了兩個極小的字——“站穩”。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誰寫的。
第二天傍晚，蘇錦謙跟賙濟川約在圖書館碰面。
軍校裡就數圖書館最安靜，那棟紅磚小樓藏在幾棵老樟樹後頭，閱覽室擺了十幾張長桌，桌上都放著帶綠色玻璃罩的檯燈，燈光柔柔和和的，特別讓人靜下心。
蘇錦謙到的時候，賙濟川已經坐在角落的桌子那兒了，面前攤開一大張軍用地圖，還擺了好幾本翻開來的戰術教材。
“錦謙，這兒這兒！”賙濟川衝他招手，笑起來溫溫和和又敞亮，“我找了好幾個往屆比賽拿高分的例子，咱們今晚先從分析地形開始，你看啊——”
他手指頭在地圖上來回劃，思路清清楚楚的，語速不快不慢，每個要點都講得明明白白。蘇錦謙坐在他對面，聽得認認真真，偶爾低頭在本子上記倆關鍵點，偶爾抬頭問個問題，每回都剛好問到點子上。
倆人一個講一個聽，越配合越順手，有時候賙濟川剛說出上半句，蘇錦謙就能接上下半句；有時候蘇錦謙剛說出心裡的疑問，賙濟川立馬就能翻出早就找好的資料給他解答。
“我說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賙濟川有一回忍不住感嘆，“我都覺著你根本不是什麼新生，分明是個穿錯新生軍裝的老參謀。”
蘇錦謙低下頭接著看地圖，沒接這話。可他自己心裡清楚，這些本事不是在軍校課堂上學來的——是陸柏安在書房裡一道題一道題考出來的，是鄭教習在花園裡一招一式摔出來的，是他一個人在省城街頭拼著命掙扎摸爬滾打練出來的。
倆人越聊越投緣，不知不覺就過了下晚自習的點。直到圖書館管理員過來催了兩回，賙濟川才戀戀不捨地收拾東西，跟蘇錦謙一塊兒走出圖書館。
外頭天早就全黑透了，老樟樹的影子在路燈底下晃來晃去，空氣裡飄著一股春天才有的，混著泥土的清甜味兒。
賙濟川走在蘇錦謙旁邊，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快一頭的小學弟，忽然發現月光落在他側臉上的時候，這小子眉眼居然比自己印象裡還要清秀幾分。
“錦謙，我一直想問你，”他忽然開口，“你當初為啥要考軍校啊？”
蘇錦謙腳步頓了一下。這個問題陸柏安也問過，那時候他答的是“圖活命”。可現在對著賙濟川，他不想說這麼多。
“找條活路。”他就說了這麼兩個字。
賙濟安安安靜靜停了一會兒，好像在琢磨這兩個字到底有多重。之後他點了點頭，沒再往下追問。
“那你呢？”蘇錦謙反問他。
“我？”賙濟川笑了笑，可那笑裡帶著點澀，“我這是家傳的，沒辦法。我爹就是戰術教官，我兩個哥哥都是從這兒畢業的，大哥已經上前線了，二哥留在學校當教官。我當小的，沒別的路可選唄。”
蘇錦謙看了他一眼。這個全校第一的優等生，這個被所有人捧著的天之驕子，說起自己要走的路，語氣裡半點兒驕傲都沒有，只有一種接受了命運安排的平靜。
“你喜歡戰術推演嗎？”他問。
賙濟川愣了一下，接著就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笑，眼睛裡都亮起來了：“喜歡啊。這是我唯一打從心眼兒裡喜歡的東西。在腦子裡排兵佈陣。”跟人放對拼腦子，剛好遇上個實力差不多的對手——那滋味，真沒法說，就是過癮！”
蘇錦謙點了點頭，介面道：“那可不就夠了嘛。能痛痛快快做自己喜歡的事兒，已經比好多人走運多了。”
賙濟川盯著他看，眼神里莫名多了點別的東西。他剛要開口說話，猛地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那感覺怪得很——就像有人躲在暗處死死盯著他倆，那目光又燙又鋒利，明晃晃就是在打量審視，半點兒都不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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