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軍大人，這——”
“當然不是白給你。”陸柏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語氣輕飄得就跟閒聊“今天天氣真不錯”似的，“你在軍校成績挺出息，也算給我長臉了。不過軍校才只是開頭，畢業之後的路還長著呢。
這筆錢不是賞你的，是我給你的投資。拿著用，該花的地方儘管花，該打點人情就去打點，別捨不得。我就給你提一句——以後你真混出個人樣了，別忘記你是從我陸家出去的就行。”
蘇錦謙攥著那一袋大洋，半天沒吭聲。他還在青牛村的時候，嬸孃為了三十塊大洋，就把他賣給趙老爺做填房了。
三十塊大洋，換走一整條命。可現在，一百塊大洋沉甸甸壓在他手心裡，陸柏安說這是“投資”。
他沒推辭，也沒說那些虛頭巴腦的感激話， 只是站起來，對著陸柏安深深鞠了一躬。
“督軍大人的栽培，錦謙我記一輩子。”
“得了得了，別整這套虛的。”陸柏安擺了擺手，語氣裝得不耐煩，可嘴角偷偷往上翹著呢，“趕緊滾去看你的傷，養好了滾回軍校接著練。不就是個第三名嗎？離第一名還差兩步呢，尾巴別翹上天。”
蘇錦謙直起身子，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嘴角。他心裡透亮得很，陸柏安說“別得意”，翻譯一下就是“老子挺滿意的”。
這個老軍閥從來不會把誇獎掛在嘴邊，可呢，你看啊，他在自己書房給蘇錦謙開小灶，親自翻他的成績單看，大半夜了還讓管家給備考的蘇錦謙送熱粥。他對人的好，全都是做出來的，半字都不會嚷嚷出去。
蘇錦謙忽然琢磨過一個事兒來：當初他救了陸柏安，在督軍府住了好幾個月，陸柏安給他請教練。開小灶。辦慶功宴——這些都還能用“報救命之恩”說得通。
可這一百塊大洋啊，你想想那時候，普通小兵一個月軍餉才三五塊，這一大筆錢夠一個鄉下少年徹底改命翻身了，早就遠遠超出報恩該有的分量了。
他是在實打實培養蘇錦謙啊。不是養個吃閒飯的，不是還完人情就拉倒，他是把我當成一把刀在打磨啊。
他不說，可蘇錦謙懂。他需要一個靠得住。有本事。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人，將來在軍隊裡能站穩自己的腳跟。
而督軍挑中了他。
這筆錢太重了，重到蘇錦謙攥著袋子的手都忍不住輕輕發抖。可他沒把錢退回去。他清楚得很，這亂鬨鬨的世道里，錢不是萬能的，可沒錢那是真的寸步難行啊。
他確實需要這筆錢——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那些在他快要熬不下去的時候，伸手拉過他一把的人。
他回到自己房間，坐到書桌跟前，把袋子裡的大洋嘩啦全倒在桌上，仔仔細細數了一遍。正好一百塊，一塊不多一塊不少。
他數出來三十塊，用布包好放一邊——這是給陳水生的，當初幫他辦良民證，人家幫他墊了三塊大洋，他早就說過要還，現在連本帶利十倍還給他。
再數出來三十塊——這是給趙老栓的，那個養蜂的老爺子，在他走投無路的時候，拿自己的私章給他做擔保，這份恩情哪是三十塊大洋能還清的，可他至少得讓老爺子知道，他沒忘這事。
剩下的四十塊他重新塞回袋子裡，收妥當了。接著鋪開信紙，給陳水生寫信。
信裡說自己已經考上軍校了，一切都好，這裡寄回去六十塊大洋——三十塊是還他的，剩下的麻煩他轉交給趙老栓，就當是他這個“侄子”的一點心意。
信末尾他還寫上了陸軍軍校的地址，說要是村裡有什麼事，寫信到這兒找他就行。
蘇錦謙在督軍府又待了兩天。
徐大夫的藥膏是真管用。第一天換藥的時候，清過創的傷口已經不流膿液了，紅腫也消了一大半。
第二天，傷口邊緣就長出一層薄薄的粉嫩嫩新皮了，雖說碰一下還是疼得厲害，但已經不是那種脹得讓人頭皮發麻的疼了。
他把徐大夫給的那個粗陶小藥膏罐，仔仔細細收進包袱最裡頭，和那枚紀念大洋放在一塊兒，然後對著鏡子重新束好胸——這次他特意在傷口那兒墊了一層薄紗布，把裹胸布的邊緣錯開了之前磨得最厲害的那片皮膚。
第三天傍晚，蘇錦謙就回軍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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