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她好不容易才張了嘴,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就只有她倆能聽見,“這世道對咱們女人太難了。你想做什麼我不多問,但是這個東西——”
她抬手指了指那團被剪開的裹胸布,“——不能再這麼綁了。傷口悶著不透氣,裹得再緊也沒用。這次我給你清理傷口上藥,下次要是再磨成這樣,可就不只是化膿這麼簡單了。爛到骨頭裡都有可能,懂嗎?”
蘇錦謙沒說話,就悄悄點了點頭。
鼻子猛地一酸,她咬著牙把差點湧出來的眼淚又憋了回去。自從穿越到這兒,這還是頭一回有人喊她“丫頭”,也是除了陳水生。趙老栓外頭一回有人知道了她的秘密,既沒大驚小怪,也沒嫌惡算計,就安安靜靜幫她處理好傷口,還不忘叮囑她往後當心。
她垂著腦袋,看著徐大夫那雙長了老年斑的手捏著鑷子和棉球,就著昏黃的燈光仔仔細細給她清理傷口。
清創那勁兒疼得她直犯惡心。
刀片刮過爛乎乎的傷口,棉球擦去膿液的時候,她死死咬著嘴唇,把到了嘴邊的悶哼全給壓回了嗓子眼裡,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愣是沒掉半滴眼淚。
徐大夫手穩得很,動作也麻利,好似做過成千上萬遍一樣,沒一會兒功夫就把傷口收拾乾淨了。
接著她掏出個粗陶小罐子,掀開蓋子,一股濃濃的草藥味一下子就漫開了。
她用竹片挖了一大塊墨綠色的藥膏,厚厚敷在傷口上,又拿乾淨紗布鬆鬆軟軟蓋在上面。
一邊敷藥一邊絮絮叨叨囑咐注意事項,那語氣就跟說自家不聽話的小孫女似的:“這藥膏是我自己配的,比你那什麼西藥管用多了。
一天換一次,傷口別沾水,這兩天別瞎跑瞎動,最好解開讓傷口透透氣——我知道你不方便解開,那至少晚上睡覺的時候,把窗戶開啟,別讓汗捂著悶著。”
蘇錦謙把每一句話都默默記在心裡。她問徐大夫多少錢,徐大夫直接擺了擺手,說“自己配的草藥,值不了幾個錢”,又抬眼瞅了她一下,補了句:“下次來複查,別硬扛到化膿了才過來找我。”
蘇錦謙走出診所的時候,天都快黑透了。巷子裡幾盞昏黃的煤油燈亮了起來,照著坑坑窪窪的石板路。
他站在診所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敷了藥的傷口被晚風一吹,涼絲絲的,跟之前悶脹疼得火燒火燎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就好像發了好幾天的高燒終於退了,整個人都輕飄了好幾斤。
他沒直接回軍校,就站在街角愣了會兒,眼睛望著督軍府的方向。
請了兩天假,軍校宿舍空落落的,回去也就一個人躺在硬木板床上盯天花板。
而這會兒——不知道是清創完太虛了,還是徐大夫那聲“丫頭”,把他心裡壓了好久的那塊地方給弄鬆了,他突然就特別想回督軍府看看。
哪怕就回去睡一覺都行,睡在周管家給鋪好白床單的房間裡,睡在他第一天來就覺得不真實的安穩勁兒裡。
一個鐘頭之後,他就站在了督軍府大門口。鐵門還是那扇鐵門,衛兵還是那批衛兵,人家都認得他,壓根沒攔他。
周管家聽到通報,急急忙忙跑出來接,一看見他就愣在了原地——他穿了身便裝,臉黃得像蠟,嘴唇白得沒一點血色,整個人就跟水裡撈出來再晾乾的紙似的,皺巴巴的,半點兒活氣都沒有。
“蘇少爺!您怎麼——”周管家話說到一半嚥了回去。他也沒多問,趕緊快步上前接過蘇錦謙手裡的包袱,扶著他的胳膊,把人往別墅裡帶。穿過門廳的時候,水晶吊燈的光落在他臉上,襯得那臉色越發白得嚇人。
陸柏安正好從書房出來。
“怎麼瘦成這樣?軍校還不給你飯吃?”
“給了,吃得不少。”蘇錦謙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語氣恭敬卻不低聲下氣,“訓練量大,消耗也多。”
陸柏安讓人去書房擺上茶,把他叫了進去。書房還是他之前備考時候的樣子,滿牆都是書架,煤油燈在桌上跳著昏黃的光。
“出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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