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強壓著翻湧的情緒，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慢慢把茶杯放在了桌上。
合著顧晏之早就知道他在跟蹤打探，早就清楚他在查顧家的秘密！
可他沒有當場揭穿，在清源的時候半點沒戳破，還送了自己那枚印章……他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顧大哥，你既然知道我在查，那為什麼不攔著我呢？”他開口問，語氣聽著還挺平穩，只有自己知道心裡早就翻江倒海了。
“因為我根本就不想攔你。”顧晏之抬起頭，首首看向蘇錦謙的眼睛。
鏡片後面那雙眼睛還是溫溫和和的，可溫潤底下藏著一股子蘇錦謙從沒見過的疲憊。
他就像掉進泥沼裡的人，快要被淹沒的時候，才會顯現出認命，露出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望了望窗外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又把目光轉回到蘇錦謙臉上：“我不想再瞞著你了。我父親在跟倭國人做生意。不光是棉布桐油這些雜貨，還有軍火。這件事我兩年多前就知道了，可我攔不住他。”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窗邊。
午後的陽光從側面灑在他臉上，把他平日裡溫潤如玉窗框把他的臉切得一半亮一半暗。
“我母親身子骨弱，我從小到大都跟著我爹過活。他教我讀書、教我做人、教我怎麼做生意，說真的，他曾經是我心裡最好的父親。可這兩年，他徹底變了，再也不是我從前認識的那個人了。
倭國人給他砸了太多好處。省城的兩間旺鋪、清江碼頭三年的獨家經營權，還承諾將來讓他在華北商會佔個核心席位。他就這麼掉進圈套裡，陷得越來越深，再也爬不出來了。
我勸過，吵過，甚至跪下求過，可半點用都沒有！他一口一個都是為了顧家，說要給我留下一份更大家業，可我清清楚楚看得明白，顧家己經爛透了，從根子上都爛掉了！”
蘇錦謙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口上來回蹭。
窗外飄過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篤、篤”一下接一下，沉得像敲在人心上，悶悠悠拖得老長。
他忽然有點兒心疼顧晏之。
這個人被夾在家族和良知中間，一邊是親爹的期許，一邊是自己心裡的是非對錯，就這麼硬生生熬了這麼久。
當初在望江樓上，顧晏之問他“你想好為誰而戰了嗎”，哪裡是問他啊，分明是顧晏之自己在找答案啊。
他這麼久以來，一首都是一個人在硬扛啊。
“顧大哥，”蘇錦謙開口問道，“你跟我說這些，是希望我做些什麼嗎？”
“不是希望，是信任。”顧晏之轉過身，語氣一下子變得格外鄭重。
“錦謙兄弟，我身邊這些人，要麼是我父親安插的耳目，要麼是跟顧家綁在一起的生意夥伴，半點兒都信不得。廷驍是跟我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可他脾氣太火爆了，要是知道這事，當場就得撕破臉，到時候誰都收不了場。
可你不一樣，你既不是顧家的人，也不是陸家的人，你只跟著自己的良心走。當初青雲山洪水裡，你拼了命救我，那時候我就知道，你是這世上為數不多、能讓我託付大事的人。”
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本巴掌大的黑皮筆記本，封皮都被磨得發亮了，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時不時還夾著日期、地名和一串數字。
他端著筆記本的手都在輕輕發抖，手指頭攥著筆記本邊兒，指節都因為太用力泛出了白。
隨後，他穩穩把本子放在了蘇錦謙面前。
“這是我這一年來偷偷記下來所有資訊。倭國商社的名字、軍火交易的日子、碼頭交接的地點、參與的人用的化名。上次在清源的那個倭國商人叫藤田，明面上是賣棉布的商人，背地裡其實是倭國陸軍參謀本部的情報探子。
他們的中轉站可不只清源一個。清原始碼頭的倉庫只是放放貨的前哨，真正攢貨的集散地在東山，往北走的軍火順著津浦鐵路運去天奉，往南的分支早就鑽到長江口岸來了。就連咱們省城裡都有他們的聯絡點，就在城南紗廠旁邊的倭信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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