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包車師傅立刻明白過來，有人跟蹤。
“得嘞，您坐好。”
一刻鐘後，黃包車在大槐樹下停了，蘇錦謙回頭望去，巷子口沒有鬼鬼祟祟的身影，這才進了小樓。
這一棟三層高的青磚木結構小樓，門口的朱漆柱子雖然有些斑駁，可擦得亮堂堂的，一塊樸素的木匾額掛在門楣上，工工整整寫著“清心閣”三個字。
他推開門走進去，一樓是大堂，稀稀拉拉坐了幾個茶客，有的獨自坐在那兒品茶，有的湊在一起低聲聊天。
整個屋子裡都飄著龍井的清香味兒，還混著淡淡的檀香，牆角的博古架上擺著好幾盆蘭花，一架安安靜靜的古箏斜斜立在窗邊，看著就透著一股子悠閒勁兒。
掌櫃是個穿灰布長衫的老爺爺，看見蘇錦謙進來，好像早就知道他要來似的，笑眯眯迎上來問了一句“是蘇少爺吧”，轉頭就引著他往二樓雅間走。
雅間就在窗邊，推開窗戶就能看見北門大街上擠擠攘攘的人流，還有來來往往跑活兒的黃包車，熱熱鬧鬧的煙火氣一下就飄了進來。
顧晏之早就到了，正安安穩穩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著一壺剛沏好的碧螺春，旁邊還擺了兩碟精緻的小茶點。
他今天也沒穿軍裝，一身月白色長衫，外頭罩了件藏青色馬褂，溫文爾雅的樣子，跟清心閣這雅緻的氛圍簡首配得不能再配。
看見蘇錦謙進來，他立馬站起身迎過來，拿起茶壺給蘇錦謙斟了一杯茶，動作不緊不慢，優雅得很。
“快嚐嚐，這可是今年剛出的新茶，首接從蘇州運過來的，比省城茶莊裡賣那些放了大半年的陳茶好多了！”
蘇錦謙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這茶湯碧綠透亮，一口下去甘醇清甜，嚥下去好久喉嚨裡還留著香香的茶味，果然是頂好的茶！
蘇錦謙放下茶杯，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掏出一本書遞給了顧晏之。
“之前在清源的時候，顧大哥你說過，伯父書房裡藏著一套明版的《武經七書》，我這本自然比不得，但我偶然在書鋪翻到的時候，覺得裡頭的註解寫得很有見地，想著顧大哥你說不定會喜歡，就帶過來送給你。”
顧晏之接過書，這是民國初年印的《孫子兵法集註》，版本算不上什麼珍稀孤本，但儲存得完完整整，一點破損都沒有，隨手翻了幾頁，看到扉頁那枚閒章的時候，目光特意多停了一會兒，才合上書本，安安穩穩放在手邊，看得出來很當回事。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整個人都鬆弛下來，語氣比平日裡放鬆多了，也少了那些客套防備，慢悠悠打開了話匣子。
最開始聊的還是兵法，他講孫子和克勞塞維茨的思路差別，說咱們華國傳統兵學講究借“勢”，西方兵學更拼硬“力”，聊著聊著，話頭就自然而然轉到了當下的時局上。
軍閥佔著地盤割據一方，列強在咱們國家圈地搶好處，倭國人更是跟餓虎盯著肥肉似的，就等著撲上來咬一口。
他分析時局頭頭是道，旁徵博引，可蘇錦謙卻敏感覺察到，他一說起倭國人，語氣就變得格外微妙，滿是藏不住的厭惡，又透著點無力的無奈，就像是在說一件明明看著不對，卻偏偏攔不住的糟心事。
“錦謙兄弟，你有沒有想過，”顧晏之端著茶杯，目光透過慢悠悠飄起來的茶霧望向窗外，“咱們這麼大一個國家，怎麼就總被人欺負上門呢？”
蘇錦謙沒有立刻回答。
他心裡清楚，這個問題哪兒是隨口問問啊，今天這場見面本就是上次試探的延續，這話就是拋過來試他深淺的。
他琢磨了片刻，說出了一個既穩妥又實在的答案：“因為咱們弱啊。弱了就會捱揍，弱了就會被人搶地盤佔便宜。所以我才要考軍校，至少先讓自己不這麼弱。”
“說得對。可光是個人變強，還不夠啊。”顧晏之輕輕點了點頭，話鋒忽然一轉。
“不管是一個家族，還是一個國家，要在這夾縫裡活下去，光有硬骨頭是撐不住的。我父親那輩人，經受過的磋磨太多了，前朝覆滅、軍閥打來打去、列強打進來搶東西，對他們來說，能活下去就比什麼都要緊。有時候，不得不跟些不該打交道的人打交道，說到底也是為了混一口飯吃，活下去啊。”
蘇錦謙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那麼一丟丟，立馬就跟沒事人似的，接著把茶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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