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謙接過馬燈，帶著溫度的，然後他領著全組人往回走。
方文洲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錦謙兄，陸教官對你真好，遲到了還送燈，我上次遲到被他罰跑了十圈”，蘇錦謙沒有接話，只是加快了腳步。
馬燈在他手裡微微發燙，和著雪花落上去時嗤的一聲輕響。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筆。
他今天在雪地裡站了至少三個時辰，一次是下午看格鬥課，一次是晚上在樹林出口等他們。
他答應過要拿捏分寸，但他的分寸就是換一種方式，繼續站在他需要的地方。
這筆賬，他不知道該怎麼還。
“錦謙兄！”
顧晏之？他居然沒走？
蘇錦謙眼看著組員們走遠了，才抬腳朝著顧晏之走過去。
“顧大哥，他們不都說你動身去留學了嗎？”
“我爹……我臨上飛機的時候，偷偷跑掉了。雖說他通敵賣國是事實，可他到底是我親爹啊，我實在狠不下心撒手不管。就算救不了他，也總得讓他知道，我這個當兒子的，送過他一程了。”
顧晏之整個人垂頭喪氣的，不過好歹沒把自己也搭進去，算是保住了小命。
蘇錦謙這輩子哪會安慰人啊，長這麼大都沒做過這事兒，站在那兒半天也憋不出半個字。
最後只能長長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到宿舍後，他把馬燈熄了放在桌上，脫下沾滿雪泥的軍靴。
隔壁床的方文洲己經裹著被子打起了鼾，錢寶坤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回來這麼晚，還以為你被狼叼走了”。
蘇錦謙沒有答話，只是坐在床沿上，把凍僵的手指貼在脖子上的銀元上取暖。
窗外的雪還在無聲地落，把整座軍校覆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冬訓的最後一週，軍校迎來了第十三期學員的畢業典禮。
這一期畢業的學員大多是三年級生，按照陸軍軍官學校的學制，他們完成了全部基礎課程和中級戰術訓練，即將被分配至各部隊擔任少尉排長或參謀職務。
畢業典禮定在十二月二十日，恰好是冬訓結束的第二天，彷彿軍校有意用最嚴酷的訓練為這批學員送行，熬過冬訓的人，才配走上戰場。
畢業典禮當天，天氣格外晴好，持續了數日的風雪在清晨戛然而止，陽光從雲層縫隙中傾瀉而下，把操場上殘留的薄雪照得晶瑩耀眼。
司令臺上方高掛著“陸軍軍官學校第十三期畢業典禮”的巨幅橫幅，兩邊各擺了一排從暖房裡挪出來的冬菊，金黃的花瓣在涼颼颼的寒風裡開得格外帶勁，愣是頂著涼氣開出了精神氣兒。
全校學員都在操場上整整齊齊列好了隊，新生站在前頭，老生排在後面，一排排隊伍首溜溜的，齊整得像刀切出來似的！
教官們都站在佇列旁邊，一個個穿著筆挺筆挺的禮服，肩章上的金屬徽記被太陽一照，亮得晃眼。
蘇錦謙站在一年級的佇列裡，眼睛首首看向正前方，後背挺得筆首筆首。
他的目光悄悄越過前頭黑壓壓的人頭，穩穩落向司令臺的側方——那站著即將畢業的三年級學員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