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那天是個陰天。
墓園坐落在省城東郊的半山腰上，站在墓碑前能俯瞰整座省城。
城裡的炊煙、城牆的輪廓、軍校操場上那面青天白日旗，都在視線之內。
蘇錦謙特意選了這個位置，他要讓趙叔天天看到他在的地方。
來送葬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是真心實意的。
陳水生紅著眼眶填了第一剷土，把土輕輕拍實在棺材上，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一個睡著的人。
陸廷驍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裝站在蘇錦謙旁邊，全程沒有說話，只是在起風時不動聲色地往他身側挪了半步，替他擋住了從山脊上灌下來的冷風。
方文洲、錢寶坤、劉大柱和孫文翰都來了，穿著軍裝，站成一排，在棺材入土時齊齊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蘇錦謙跪在新立的墓碑前，他焚了三炷香，青色的煙霧在晨風中嫋嫋升起，被風吹散在墓園上空。
然後他對著墓碑鄭重地磕了三個頭，每一個都磕得實實在在，額頭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頭七過後，蘇錦謙回到軍校銷了假。
陳默生看了一眼他臂上還沒有摘下的黑紗，什麼也沒問，只是在訓練日誌上寫下“歸隊”兩個字。
然後抬頭對他說了句“下午的射擊課你別上了，去後勤領新軍裝，你那套袖子磨破了”。
蘇錦謙低頭看了看袖口上磨出的毛邊，應了一聲，轉身走出辦公室。
軍校的生活有一種奇特的韌性。
炮火能把操場炸出坑，但一場春雨過後，新草便會從彈坑邊緣冒出來。
無論經歷了什麼，起床號照樣在五點半吹響，訓練場上照樣塵土飛揚，方文洲照樣在食堂搶最後一塊紅燒肉時被錢寶坤用筷子敲手背。
一切如常，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把他重新捲進鐵血日常的齒輪中。
幾天後的傍晚，陸廷驍在丙字樓門口等他。
他手裡拎著兩個油紙包，說周管家又讓人送東西來了，這次是醬牛肉和桂花糕。
蘇錦謙接過油紙包，低頭聞了一下，醬牛肉的香氣穿過油紙滲出來，混著操場方向飄來的青草氣息。
他抬起頭問他：“陸大哥，你那時候幫我從村裡把趙老叔接到省城，又幫他置辦後事，這些我都還沒正式謝你。”
陸廷驍靠在老槐樹上，想了一下才開口，語氣很輕：“你上次說，如果不是他，你現在不會站在這裡。那我也該謝他。”
這句話說得很淺，但蘇錦謙聽懂了底下沒有說出來的那層意思。
蘇錦謙偏過頭，沒有再追問。
他把目光投向操場，新學員們在操場上踢正步，教官的吼聲和軍靴踏地的悶響交織在一起，驚起了牆頭一群灰鴿，撲稜稜地飛過天際。
他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發現陸廷驍正在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