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廷驍大概己經看了好一會兒，因為他看到陸廷驍轉過臉來時，來不及把目光移開，只是極快地垂了一下眼簾，然後又抬起來，恢復了慣常那副隨意而坦蕩的表情。
“走吧，醬牛肉涼了就不好吃了。方文洲那鼻子比狗還靈，你再不回去他能聞到味兒追過來。”
他轉身朝操場方向走去。
蘇錦謙跟在他身後，隔著半步的距離。
暮色漸深，校園裡次第亮起了燈，一盞、兩盞、三盞，沿著通往丙字樓的小徑向遠處延伸。
遠處傳來熄燈前的最後一次集合哨，短促而清亮，像夜幕降臨時最後一抹餘暉。
他把油紙包抱在懷裡，醬牛肉的溫熱透過紙包傳到掌心，他覺得自己這一路走來，失去的很多，得到的也很多。
而他懷裡抱著的，就是他在這座城市裡最踏實的歸屬。
或許自己……
他搖搖頭，不願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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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栓過世後的第一個月，蘇錦謙把所有的悲傷都埋進了訓練場。
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帶新兵出操，白天往靶場上一趴就是大半天，肩膀被槍托磨得青青紫紫一大塊，晚上泡在戰術推演室，對著沙盤翻來覆去研究北華前線的戰報，連夢裡都是排兵佈陣。
他比誰都清楚，悲痛這玩意兒不會平白消失，但能轉成別的東西。
變成刻進骨頭裡的肌肉記憶，變成臨危不亂的戰術判斷力，變成戰場上能多活一秒的硬功夫。
眼看到了六月初，華北的戰局又開始急轉首下。
奉軍順著京奉鐵路一路往南打，連坊廊、津天外圍的好幾個據點都給拿下了，首系在華北的防線被撕開了好幾個大口子，戰況急得火燒眉毛。
陸柏安作為首系手裡數一數二的軍事幹將，很快就接到了金陵中央軍事委員會的急電，命令他立刻抽調精銳部隊北上增援。
軍校本來就是預備軍官的大本營，自然也接到了命令：所有在北門保衛戰裡攢了實戰經驗的學員，全都可以破格晉升，補去前線連隊填軍官的空缺。
晉升名單公佈那天，蘇錦謙正帶著新兵排在操場上練戰術匍匐呢。
就見方文洲騎著腳踏車從校部方向飛一樣衝過來，一隻手攥著車把，另一隻手舉著張油印檔案揮得快飛起，車鈴鐺被顛得叮噹亂響，隔著大半個操場就扯開嗓子喊：“錦謙兄！名單出來了！晉升名單公佈了！有你！你當上少尉啦！”
新兵排的小夥子們齊刷刷地抬起腦袋，還有人調皮地吹了聲口哨，結果被蘇錦謙一個眼刀掃過去，立刻乖乖低下頭不敢作聲了。
蘇錦謙從方文洲手裡接過那張還帶著新鮮油墨香的晉升令，低頭掃了一眼。
自己的名字、軍銜，還有要去報到的部隊番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印在紙上。
他被分到首系第三十七師獨立團，擔任少尉排長。
這獨立團可是陸柏安實打實的嫡系部隊，當年在北門防線上打出來的威名誰不知道，蘇錦謙親眼見過獨立團的老兵蹲在戰壕裡抽菸的樣子，個個槍法準得離譜，話少得可憐，眼神狠得驚人。
再往下掃，陸廷驍的名字也清清楚楚印在同一張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