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一塊燒紅的鋼板從軌道上滑下,被幾個赤著上身的漢子用鐵鉗夾住,重重地砸在鐵砧上。水力大錘轟然落下,火星四濺,震得整個地面都在發抖。
老周捂著耳朵,從新建的二號船塢裡走出來,感覺自己腦袋裡也有一把錘子在敲。他回頭看了一眼,整個望海港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碼頭上,無數的腳手架拔地而起,成百上千的工匠和民夫像螞蟻一樣爬上爬下。遠處,新建的高爐煙囪直插雲霄,日夜不停地噴吐著黑煙,把半個天空都染成了灰色。
「周將軍,您怎麼出來了?裡面灰大。」
錢理戴著一頂草帽,抱著個帳本,小跑著過來。他現在已經不穿官服了,一身短打扮,看著倒像個帳房先生。
老周吐了口唾沫,唾沫裡都帶著黑灰。「我再待下去,非得被那錘子震聾了不可。提督到底是從哪找來這麼多人的?這才一個多月,整個望海港都快被他翻過來了。」
錢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指著帳本苦笑。「人多,花的錢也多。周將軍,您聽到的哪是噪音,這每一錘子砸下去,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皇帝老兒給的那一百萬兩,加上從金銀島弄來的財寶,這才多久,就已經去了一小半了。」
「花得這麼快?」老周咂舌。
「快?」錢理把帳本翻開一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鬼畫符。「提督大人發明的這個記帳法,我到現在都沒看明白。可我知道,光是給這些工匠發的工錢,每天都跟流水一樣。還有買鐵礦。煤炭。木料的錢,那都是拿金子去換的。」
兩人正說著,一個滿臉油汙的匠頭跑了過來,對著他們點頭哈腰。「錢大人,周將軍,這個月的計件薪酬表核算出來了,您二位過目。」
老周接過來看了一眼,只見上面的人名後面跟著一長串數字,最後是應發的工錢。他指著排在第一個的名字問:「這個王二麻子,怎麼能拿這麼多?快趕上一個百戶長的月錢了。」
匠頭立刻解釋道:「回將軍,王二麻子是咱們鉚釘組的,手快,一天能打一千顆合格的鉚釘,從不歇工。按提督大人的規矩,多勞多得,他拿的就是比別人多。」
錢理嘆了口氣:「提督大人這法子,真是邪性。把活兒拆開,按件算錢,這些匠人一個個都跟瘋了似的,眼睛都是紅的。以前磨洋工的,現在都搶著幹活,生怕少賺一個子兒。」
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工棚裡,孫總匠頭正扯著嗓子吼。
「都他孃的別偷懶!手裡的活兒做完了,就去隔壁車間領新活兒!誰要是敢說這東西不歸他管,今天就別想領工錢!」
一個年輕的工匠忍不住嘀咕:「匠頭,以前都是師傅手把手教,一個零件從頭做到尾。現在我只會給鍋爐上閥門,他只會打傳動軸的齒輪,這手藝都學不精了。」
「精?」孫總匠頭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以前跟著師傅學三年,一個月拿幾個錢?現在你一天擰的閥門,比你師傅一個月見的都多!月底拿的錢,是你以前的好幾倍!你要學精,行啊,去提督大人辦的夜校學去!那裡有的是圖紙讓你看,有的是老師傅教你算數!不想幹的就滾,後面有的是人排著隊等這個位置!」
年輕工匠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埋頭繼續幹活。
在船塢的最高處,一個金髮碧眼的普魯士人正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叫漢斯,是林濤花大價錢從一個西洋商隊裡「買」來的工程師。
他畫出了蒸汽機的圖紙,可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圖紙會以這樣一種野蠻的方式變成現實。
在他遙遠的故鄉,製造一臺蒸汽機,需要一個經驗豐富的工匠大師,帶著幾個學徒,在自己的工坊裡耗費一兩年的時間,精雕細琢每一個零件。
可在這裡,他看到的是成千上萬的人,被分成了無數個小組。有的人只負責冶煉鋼鐵,有的人只負責鑄造氣缸,有的人只負責打磨活塞,還有的人,一輩子可能只用擰緊同一種規格的螺絲。
他們彼此之間甚至不認識,卻在一種無形的力量驅使下,像一部巨大而精密的機器上的齒輪,瘋狂地運轉著。
「感覺怎麼樣,漢斯?」林濤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漢斯回過頭,藍色的眼睛裡滿是震撼和困惑,他用生硬的官話說道:「提督大人,在我的家鄉,這不可能。製造機器,是藝術,是工匠的榮耀。可在這裡,它……它像是一種暴力,一種……用人堆起來的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