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日頭落得偏西，山風一吹，滿鼻子都是土高爐留下來的焦炭苦味。村口一排土爐子早涼透了，爐壁燒得裂滿口子，地上堆著一堆碎渣廢鋼，風一吹黑灰揚得滿身都是。
外科錢主任帶著何雨柱和軍醫院的另外兩位同志這半個月天天在鄉下義診。兩人一個是內科三十五歲的肖陽，另一個是骨科西十一歲的張常德。
京郊順義、昌平、通州、房山、大興等各村一路走來看著蕭條的土地。
何雨柱一陣唏噓【1958年村裡連著趕上三件折騰事：浮誇放衛星吹高產、全村吃大食堂、男女老少齊上陣大鍊鋼鐵。轟轟烈烈的熱鬧勁兒徹底散了，可實打實的苦日子，全壓在了老百姓身上了。】
“錢主任，我們下一站是什麼鄉鎮啊？”坐在卡車上，搖搖晃晃，路越發難走了，肖陽被搖的頭暈。尤其是這種油布蓋上的軍用卡車。
錢主任笑看著肖陽這樣：“才出來幾天？就受不了了？還是缺少鍛鍊。我們開始進去房山區了，路不好走，很多村都在山裡，我們要攀山越嶺的。”
“錢主任，你可不要冤枉我啊，爬山過水我不怕，就是這車顛的頭暈。”沒有軍人被人看輕會受的了，即使是軍醫也不行。
“哈哈哈”大家就覺得他嘴硬。
“知～嘎～”卡車剎車了。
外面傳來司機聲音：“錢主任，倒地方了。”
何雨柱第一個跳下車，再就是錢主任，肖陽，最後下來的是張常德。
南窖鄉村幹部早早在這等了：“哎呀，解放軍醫生，歡迎歡迎，我們早盼著你們來了，地方就安排在村部，桌子都擺好了。”
何雨柱一行跟著村長走了一個小時才到，村部就一個大院圍著的三間土磚砌的正屋。前面一個曬穀場，院裡院外和曬穀場己經有百來人等著了。
忙碌了大半天，看完這個村，準備去下一個地方。
何雨柱和醫療隊的同事收拾完最後一套診療器械，把藥箱、針灸包、聽診器一一歸置整齊，曬穀場的村民大多看完病陸續回家，只剩村老隊長站在原地，陪著收拾，臉色沉得厲害。
錢主任看著遠處整片荒掉的秋田，轉頭看向老隊長，語氣平和開口：
“大爺，我們這一路從山下進村，看得分明。今年你們村是真遭罪了。大好秋收沒人收，滿地莊稼爛在地裡，忙活半天煉出來的全是廢鋼，我剛才問診，村裡老小個個體虛勞損，看著是累狠了、餓狠了。”
老隊長搓著一雙粗糙乾裂的大手，重重嘆了口氣，語氣又沉又無奈：
“大夫，不瞞你說，我們今年算是徹底被折騰垮了。擱往年這時候，家家戶戶囤糧曬穀，場院裡堆滿玉米稻穀，人人都有精氣神。今年不一樣，從上到下一通折騰，地荒了、糧沒了、力氣白費了、家底掏空了。”
“我們一路上也聽說了，今年浮誇風厲害，到處報假高產、放糧食衛星，公糧任務壓得重，再加上全村食堂統一夥食、全員鍊鋼，莊稼徹底誤了時節。”張常德也忍不住發言。
老隊長連連搖頭，一臉苦色：
“可不是嘛！誰敢說實話？老實報產量的，就被批保守、拖後腿。只能跟著往上吹、往上瞞。假話一報上去，公糧數成倍漲，村裡只能硬著頭皮搜刮，把百姓口糧、種子糧全都收乾淨。”
“後來大鍊鋼鐵一聲令下，全村勞力全部抽走，日夜守爐幹活。地沒人種、糧沒人收，再加上食堂越吃越空，村裡人是身體熬垮、心裡憋屈，誰都不好過。”
有了這番解放軍醫生和老隊長的提前對談鋪墊，旁邊蹲著聽著的幾個村民，心裡的苦水再也憋不住，紛紛開口跟著訴苦——
旁邊中年莊稼漢磕了磕煙鍋，語氣滿是憋屈實在話：“全是嘴上瞎吹牛！上邊拿著假產量定公糧，任務一下子漲了一大截。村裡只能挨家挨戶收糧，連來年下地的種子都收走大半。那時候幹部還跟我們說，大豐收糧食多到吃不完，食堂敞開肚皮隨便造，誰能想到全是場面空話。”
一旁頭髮花白的老漢慢悠悠搖頭，嗓音乾啞：“當初牛皮吹得多響亮，現下日子就有多難熬。報表上寫著五穀豐登，可我們整日守高爐，熟莊稼爛在地裡，半顆新糧都沒能收進倉。假話遞上去掏空家底，轉頭又逼著所有人放下農活鍊鋼，好好一年光景全毀了。”
抱著瘦娃娃的大嫂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眼眶發潮：“剛開食堂那會兒，還順著高產的話說，往後頓頓白麵油水管夠。可公糧交幹、私糧收淨，地裡糧食又爛光，食堂撐倆月就沒存糧了。現在早上一碗清湯米湯，中午野菜摻碎米，晚上只剩白水，米粒數都數得清。”
“我們壯勞力乾重活都填不飽肚子，娃跟著受罪，瘦得顴骨凸老高，成天蔫不拉幾，連跑跳的力氣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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