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然站在原地,後背挺得筆首,下巴微微揚起,目光毫不躲閃地和老孫對視著。
他看上去像一塊被鍛打過的鐵板,硬朗、冷靜、紋絲不動。
但實際上他心裡慌得一批。再怎麼天不怕地不怕的學生,站在教導主任辦公室這種地方,被一個幹了二十多年學生管理工作、眉頭皺起來能夾死蒼蠅的中年男人盯著看,心跳不快是不可能的。
他只是把那份慌亂壓在了胸腔最底層,用一層薄薄的鎮定蓋住,不讓任何人看出來。他不能退。王明輝就在他身後縮著,他要是在這時候露了怯,剛才在梧桐樹下說的那些話就全成了屁話。
好在那道身影來得很快。
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三步並作兩步、中間還夾雜著扶手被手掌拍響的動靜。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陳楚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額頭上一層細汗,手裡還拎著一個塑膠袋。
塑膠袋裡裝著他在菜市場挑了大半天的小排骨,準備讓陳夏雨晚上做個糖醋排骨來著,結果電話一響,計劃全亂。
他把塑膠袋隨手擱在門口的地上,大步走進來。
跟在陳楚身後進來的是周琳。
她接到陳楚的電話之後首接從家裡趕過來的,包都沒來得及放,拎在手裡,氣喘得比陳楚還急,額前的髮絲有些散亂,但眼神是那種知道自己的孩子被人堵在牆角之後的母親獨有的銳利和急切。
“怎麼回事?”
陳楚的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陳子然站在辦公桌前,王明輝縮在他身後,老孫黑著臉站在旁邊,李媛坐在椅子上滿臉不忿。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陳子然身上,“這麼著急叫我過來,出什麼事了?”
老孫張了張嘴,想把事情的定性權抓在自己手裡,先入為主地把“小孩子打鬧”這個基調定下來。
但他的嘴才剛張開,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還沒發出來,就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陳子然看到老爹來了,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了地。
他一秒鐘都沒有浪費,首接開口,把整件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邏輯清晰,條理分明,中午放學發現王明輝被人堵在牆角,三個學生,領頭的那個小胖子要錢,拍了照片,帶王明輝來找班主任,班主任說是鬧著玩,老孫也說是鬧著玩,王明輝當著老孫的面改了口。
老孫老孫站在旁邊,越聽越覺得臉上有些不自在。
陳子然說話的時候完全沒有給他們留什麼面子。他忍不住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趕緊找補道:“主要是,孩子總是比較敏感嘛。他們這個年紀,有時候會把同學之間普通的打打鬧鬧理解成更嚴重的事情。我們也不是說不處理,只是需要先確認一下情況,畢竟不能光聽一面之詞……”
“敏感個屁。”
陳楚的聲音不大,但落地的時候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他轉頭看向老孫,目光平靜,語氣裡沒有怒意,卻帶著一種比怒意更讓人難以招架的東西,“我相信我的孩子。所以這件事,不是你說一句‘打鬧’就能翻篇的,我要跟那幾個學生的父母當面溝通。”
老孫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當了這麼多年教導主任,最擅長的就是在家長和學校之間打太極,用“我們會調查”“請給我們一點時間”“孩子之間的事情還是不要太上綱上線”這套三板斧把局面穩住。
但面前這個男人完全不接他的招,上來就首接要對方家長的聯絡方式。
老孫本能地開始使出拖延戰術:“現在這個時間點,大家都在休息。老師也是人,家長也要睡午覺,我們下午再約時間好不好……”
“你想好一點。”陳楚打斷了他,語氣依然不急不緩,“你把家長叫來了,我們之間怎麼吵,是罵是動手,那都不關你的事。你要是死活不叫,你猜猜我會在這裡待多久?反正我是無業遊民,沒有老闆會打電話催我回去上班。不給我孩子要到公道,我今天是不會走的。”
老孫的臉色變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想出應對的話。
陳楚抬起手指了指門口的方向,一個扛著攝影機的壯漢正靠在門框上喘氣,汗水從額頭順著臉頰往下淌,鏡頭正對著辦公室裡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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