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站在辦公桌旁邊,目光在那臺黑洞洞的攝影機和陳楚之間飛快地來回跳了好幾趟。
他的大腦正在以超出平時轉速好幾倍的速度運轉著,剛才在鏡頭前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可能被截成切片,配上“教導主任和稀泥”的標題在各大平臺反覆鞭屍。
他現在急需一個能在鏡頭前把自己摘乾淨的機會。
而眼前最現成的辦法,就是處理李媛。
只要他把板子打到李媛身上,在鏡頭前表明學校的態度是嚴肅的、負責的、絕不姑息的,那至少能對沖掉一部分負面印象。
老孫往前走了半步,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義正言辭的語調開口了,聲音比平時開會時還要洪亮幾分,生怕攝影機的收音話筒漏掉任何一個字。
“這件事,歸根結底是我們學校管理上的疏忽,是我們的老師沒有盡到應盡的責任,才會造成這樣的影響。我代表學校向家長表態,我們一定會嚴肅處理李媛老師,絕不姑息!”
李媛站在辦公桌的另一側,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身體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來看著老孫,眼睛裡寫滿了不可置信和委屈。
明明剛才你還說“小孩子打打鬧鬧很正常”,現在你一轉臉就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我一個人身上?
李媛的嘴唇動了動,想要為自己辯解幾句,但對上老孫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話到了嘴邊又被嚥了回去。
她低下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麻雀,縮在角落裡不敢動彈。
她心裡是真的委屈。
一個班西十幾個學生,她每天從早上七點忙到晚上八九點,備課、上課、批作業、填報表、應付檢查、回覆家長訊息,連上廁所都要小跑著去。
孩子之間欺負來欺負去的事情,她能怎麼辦?
她又不是每個孩子肚裡的蛔蟲,不可能知道每一個學生在校外遇到了什麼事。就因為說了一句“可能是鬧著玩”,現在就要被拉出來當替罪羊?
陳楚看了老孫一眼,又看了李媛一眼,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不耐煩:“我說了,不關她的事。不用處理她,至少不用在這件事上處理她。這個鍋我不背,你也別往我頭上扣。”
老孫愣了一下,準備好的那套“我們己經嚴肅處理了涉事教師”的說辭卡在了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有些不確定陳楚是真的不追究還是在試探他的態度,小心翼翼地又補了一句:“但是,孩子被欺負這件事,確實是我們沒有盡到責任……”
“我說了,我不是不講理的人。”
陳楚的語氣比剛才更乾脆了一些,“孩子喜歡欺負人,大機率不是老師的問題,是家長的問題。你學校再厲害,一個班西十多個人,老師每天上十多個小時的班,連喝口水都要抽空,還能有精力去培養每個孩子的道德品質?你把老師當菩薩使呢?”
老孫的嘴唇動了動,沒敢接話。
“所以,這種事情說到底,是家長的責任。”
陳楚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有了畜生的家長,才有畜生的孩子。既然你們己經把家長叫來了,那這件事就和學校沒有關係了。”
老孫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兩下,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當了二十多年教導主任,頭一次聽到有家長在學校辦公室裡主動替老師脫責。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感激,比感激更復雜。他想起自己每次處理這種事的時候,第一反應總是想著怎麼把學校摘乾淨、把老師推出去、把家長穩住,從來沒有想過像陳楚這樣首接把板子打到該打的人身上。
他沉默地退到一旁,不再插話,只是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待會兒陳楚和對方家長對峙的時候,自己得站對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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