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武站在路燈下,目光在陳子然身上停留了幾秒,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但那審視並不讓人感到冒犯,更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人在打量一顆尚未打磨的原石,想看看它的質地和紋路。他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些,露出一絲初見的善意和寒暄的客套。
“吃飯了沒?”王文武的聲音比電話裡聽著要溫和一些,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低沉和穩重。
“吃完了叔叔,”陳子然應道,語氣自然順暢,“剛洗完碗。”
王文武聞言,目光裡閃過一絲意外,那絲意外很快變成了一種不加掩飾的讚許:“還幫家裡洗碗啊?真聽話。”
陳子然被這句“真聽話”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撓了撓後腦勺,笑了笑:“還好還好,平時還做飯呢。”
“哦?”王文武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你這個年紀還會做飯,可不少見啊。我家那幾個小子,連煮個速凍水餃都能把鍋燒乾。”
陳子然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只能跟著笑了笑。他的視線越過王文武的肩膀,看了一眼停在路邊的車,在心裡快速評估了一下那輛車的品牌和大致價位,不便宜,估摸著要上百個W起步。他默默收回了目光,沒有讓心裡的驚訝在臉上顯出分毫。
王文武說完,目光越過陳子然的肩膀,落在正從樓道里走出來的陳楚身上。
兩個成年人的目光在路燈下交匯了一瞬,然後王文武主動伸出手去:“你就是陳楚吧?你好,我叫王文武。這些天給你添麻煩了,多擔待。”
陳楚握住他的手,力道不重不輕,像是握過無數次手的人那種恰到好處:“沒事,小問題。”
他偏過頭看了陳子然一眼,笑道“不過你放心,子然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相信這小子。”
王文武點了點頭,但他的話並沒有就此打住。他看著陳楚,用一種認真的語氣補充了一句:“我相信子然。我說的是,給你添麻煩。”
這句話說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他說的是王子豪。是自己那個叛逆的兒子,會給陳楚帶來麻煩。
陳楚聞言,嘴角扯了一下。他沒有接話,說不麻煩是假的,說麻煩得很也不至於。這種社交辭令他說不出來,尤其是在他己經見過王子豪、知道那孩子是什麼脾性之後,就更說不出口了。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在這句話上繼續糾纏下去。
樓上,王子豪站在客廳的窗簾後面。怕自己的動靜會驚動樓下的人,隔著窗簾的縫隙,他盯著樓下路燈下的三個人影,王文武和陳楚握了手,王文武拍了拍陳子然的肩膀,陳子然拉開車門,王文武繞到駕駛座那邊去。
他看到自己的父親彎腰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燈亮起,然後那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了路燈的光照範圍,匯入街道上的車流,消失在夜色深處。
他把窗簾放下,轉過身來,背靠著牆壁站著,目光落在客廳對面那面刷著白色乳膠漆的牆上。王子豪的嘴角扯出一個冷冷的弧度,用一種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了一句:“對別人家的孩子還真是寬容啊,洗個碗都要誇幾句。”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幾分,“還暗戳戳地指責我。”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行駛在城市的街道上。
車內空調出風口送風的輕微聲響和輪胎碾過路面時發出的低沉胎噪聲。
陳子然坐在副駕駛座上,繫著安全帶,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透過車窗看著道路兩旁不斷後退的街景,路燈、行道樹、商鋪的招牌、騎著電動車的外賣員從車旁一閃而過。
車窗開了一條縫,夜風從那條縫隙裡灌進來,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混合氣味,燒烤攤的煙火氣、溼潤的草木氣息、柏油路面被白天的日頭曬過之後殘餘的溫度。
風從他的耳邊掠過,吹動了他額前的碎髮。他靠在座椅上,覺得這輛車的座椅確實比自家那輛電動車的座椅舒服多了,包裹性好,皮質柔軟,連安全帶扣上去的阻尼感都帶著一種精緻的分量。
有錢真好。
他在心裡默默地感嘆了一句,但還沒來得及在這句感嘆上停留太久,另一個念頭就來了,妹妹怎麼樣了?
自己走之前忘了提醒老爹。
他忽然有些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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