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頓了一下，“你的腳。”
沈清棠坐在休息區的高腳凳上，端著香檳杯，看著舞池邊正在彎腰揉腳踝的許雲臻，看著站在許雲臻身邊、低頭替她擋開旁邊侍者不小心蹭過來托盤的盛霖舟，看著這一幕落在滿堂賓客眼裡變成了今晚最熱的話題——不是許家新認回來的大小姐舞姿多麼驚豔，不是開場舞多麼精彩，而是盛氏集團總裁夫婦在舞池裡耳鬢廝磨、旁若無人。
今晚本該是她的主場，所有的目光都應該屬於她。為了這支開場舞她準備了很久，從旗袍的款式到舞伴的人選到每一個旋轉的角度，她都反覆推敲過。她甚至在酒店房間裡對著鏡子練了好幾個晚上，確保自己在追光下的每一個角度都無懈可擊。
可盛霖舟拒絕了她。許雲臻甚至不需要跳得比她好，她只需要站在那裡踩盛霖舟的腳，盛霖舟就會替她把所有的聚光燈都搶過來。她所有的精心準備——許家大小姐的身份、軍門世家的光環、那支跳得近乎完美的華爾茲——全部變成了這對夫妻恩愛秀的背景板。
她怎麼能不氣。
她把香檳杯放在吧檯上。杯底磕在大理石臺面上，聲音不大，但細長的高腳杯在她指尖下微微顫抖，香檳液麵盪開一圈急促的漣漪。她的手指用力到指甲蓋泛白，指腹壓著杯底，把那圈漣漪越震越碎。
她氣得不得了。
舞會結束，樂隊放下了琴弓，賓客們從舞池中散開，三三兩兩地走向餐廳。今晚的重頭戲才剛剛開始——許家為這場認親宴準備的晚宴是請了金陵飯店整個後廚團隊操刀的，光是選單就排了十二道，道道都是淮揚菜的頂級水準。
沈清棠從休息區站起來，整理了一下旗袍裙襬，重新掛上那個溫婉得體的笑容，款款走向主桌。她的步伐依舊優雅從容，彷彿剛才在舞池邊氣得差點捏碎酒杯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她。
主桌上，許家人的臉色卻各有各的微妙。
許崇繕端著茶杯慢慢喝著，喝茶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倍。許崇文摘下銀框眼鏡反覆擦拭，擦了很久都沒戴上。許崇遠靠在椅背上雙臂抱胸，嘴唇抿成一條首線，那道舊傷疤微微泛紅。老太太手裡的佛珠轉得飛快，目光落在正朝主桌走來的沈清棠身上，嘴角的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溫以柔心裡正在翻江倒海。
沈清棠跳完舞之後跑去跟幾個太太陰陽怪氣地說許雲臻不會跳舞——她坐在主桌上隔得遠，沒聽清具體說了什麼，但她看到了那幾個太太交換眼神時的微妙表情，看到了孫太太抿著嘴偷笑的模樣，也看到了許明珠聽完之後猛地抬頭看向沈清棠時那種難以置信的目光。
溫以柔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許家花了這麼大心思辦這場認親宴，請了兩百多位有頭有臉的賓客，就是為了讓她體面地出現在公眾視野裡。
現在她倒好，剛跳完舞就跑去內涵盛霖舟的妻子，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離間別人夫妻感情。盛霖舟是什麼人？盛氏集團的掌權者，盛家的長房長孫。許雲臻是什麼人？盛霖舟明媒正娶的妻子，盛家名正言順的長媳。
她當著滿堂賓客的面陰陽人家的妻子不會跳舞——這和當眾打盛家的臉有什麼區別？
更何況盛霖舟剛才己經拒絕過她了。
被拒絕之後不思反省，反而跑去拿人家妻子出氣，這是什麼格局？這是什麼胸襟？
溫以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壓下心裡的那股濁氣，腦子裡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個念頭——果然是奚菊香養大的。那個在許家做了十幾年保姆的女人，她不是沒見過。
奚菊香做事手腳倒是麻利，但眼界格局就那麼點大，貪小便宜，愛嚼舌根，在菜市場為了幾毛錢能跟攤販吵上半天。她養出來的女兒，哪怕換上了許家的旗袍、戴上了許家的翡翠，骨子裡還是那個在菜市場跟人討價還價的保姆的女兒。
小家子氣是刻在骨子裡的，換一身衣服改不了。如果許雲臻是自己的女兒該多好——那個在拍賣會上用西百萬翻倍叫價的氣勢，那個坐在第一排翹著二郎腿翻圖錄的從容，那個被沈清棠當面挑釁還能笑著跟盛霖舟跳舞的格局，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該有的樣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溫以柔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垂下眼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那股不合時宜的遺憾連同茶水一起嚥了下去。
沈清棠走到主桌前，在溫以柔旁邊坐下，輕聲道歉說自己剛才在舞會上言語有失。溫以柔放下茶杯，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溫和如常，只說了西個字“回來就好”，然後轉頭吩咐傭人準備開席。
她沒有責備，沒有訓斥，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的修養讓她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當眾失態，但她也沒有說“沒關係”。她只是把事情揭過去了，像一個寬容的長輩包容了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老太太捻著佛珠沒有抬眼，只說了句“坐下吃飯”。語氣不鹹不淡。
沈清棠不是傻子。她聽得出來老太太的語氣和認親儀式上那句“在外面受苦了”相比，溫度降了不止一度。她也注意到許崇繕從她回到主桌到現在沒有看她一眼，許崇文的眼鏡還沒戴上，許崇遠的酒杯己經空了也沒讓人倒。
她知道自己剛才在舞會上的那幾句話觸到了許家的逆鱗——許家可以容忍一個女兒在外面受苦二十五年，可以容忍她在盛氏當過秘書，甚至可以容忍她暗戀過有婦之夫，但許家不能容忍她在公開場合給許家丟臉。
這就是軍門世家的行事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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