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秋日的風，依舊帶著些許涼意，捲起地上的沙土，刮在臉上細碎生疼。
趙衛東和李明遠縮了縮脖子，把外的領口緊了緊。
趙衛東快步跟在前面的人身後，壓低聲音嘀咕。
“遠舟，我打聽過了，這次協和進修的醫生，不少都是從總院過來的，底子硬、眼界高。咱們三個，一個地方醫院主治醫，還有兩個實習生，跑到協和的地盤講急診搶救思路，這不純屬班門弄斧嗎？”
陸遠舟腳步從容平穩，手裡拎著一隻老式牛皮檔案袋，裡面整整齊齊裝著他連夜整理好的二十八例急診重症救治完整病案、手術記錄和隨訪臺賬。
“怕了？”他側頭淡淡問道。
“我什麼時候怕過！”趙衛東立馬梗起脖子，轉瞬又洩了氣，“我就是心裡沒底。協和是什麼地方？全國學醫的誰不知道？”
“這幫尖子生眼高於頂，咱們地方醫院醫生說的話，他們根本未必願意聽。”
陸遠舟神色平靜。
上輩子他無數次踏入協和的大樓，參加過全國外科年會，站上過大大小小的學術講臺。眼前這場小小的內部交流研討，根本算不上什麼。
但他懂趙衛東的忐忑。
在1979年的國內醫學界，協和就是公認的最高殿堂。
能留在這裡進修、工作的，全是各大名校層層篩選出來的頂尖人才。
反觀地方省級醫院，在這些頂級精英眼裡，始終矮上一截，很難被真正的放在眼裡。
“我們不是來爭辯高低的。”陸遠舟語氣沉穩，“是來交流救治思路。我這套急診搶救邏輯，講出來只是為了能多救幾個人。”
“交流？”趙衛東苦笑一聲，“你上次跟協和那位醫生通電話，提的那套創傷分步救治思路，我敢打包票，對面根本沒聽進去。”
陸遠舟沒有應聲。
上次是他主動給《中華醫學雜誌》編輯部寄去了創傷救治的研究文稿。編輯部的老編輯看完內容，覺得思路新穎、貼合臨床，特意牽線，讓他和協和外科的青年骨幹通了一通電話。
通話裡，他提出了一套全新的重症多發傷救治思路：
重度複合創傷、休克危重的病人，切忌一味追求一次性徹底根治。
優先快速止血、清理汙染、控制致命傷情，簡單閉合創口、穩住生命體徵。
待患者身體狀態回暖、休克糾正之後，再擇期開展二期根治手術。
這套後世外科通用的救治理念，放在幾十年後是急診搶救的標準流程。
可在1979年的國內，所有人都信奉“一次手術根治到底”，沒人敢、也沒人願意分次做手術。
最後所謂的交流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三人邊走邊聊，一首來到協和住院部三樓，走廊盡頭的示教室。
推開木門，一股混著淡淡的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內七八名年輕醫生圍坐在長條會議桌旁，桌上攤滿了手寫病歷、膠片燈箱和成堆的X光底片。
靠窗位置，站著一名二十八九歲的青年，一身乾淨的白大褂，正低頭專注看著一張骨盆骨折的X光片。身邊幾名進修醫生圍在一旁，接連出聲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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