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0章
坐在車裡,馮偉平癱在駕駛座上,雙手死死摳住方向盤。儀表盤的冷光幽幽映在他臉上,把額角滾落的汗珠照得晶亮,那些汗珠混著灰塵,在臉頰上衝出一道道狼狽的溝壑。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痛感。
手機被他攥在掌心,螢幕亮了又暗,那一串數字像是淬了毒的針,扎得他指尖發麻。此刻的他,像個被抽走了骨架的木偶,渾身軟得沒有一絲力氣,視線落在車窗外,夜色濃稠得化不開,就像他此刻的處境,看不到半點光。
絕望像潮水般湧上來,漫過他的胸口,漫過他的喉嚨,讓他幾乎窒息。他猛地捶了一下方向盤,刺耳的鳴笛聲劃破夜空,又很快被黑暗吞噬。
恍惚間,二十多年前的光景突然撞進腦海。那時他還是縣委辦的小幹事,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揣著一腔熱血跑遍鄉里的田間地頭。貧困戶的土坯房漏雨,他蹲在屋簷下跟老鄉商量修房的法子;村裡的水渠堵了,他挽著褲腿跳進泥水裡清淤。那年換屆,老書記拍著他的肩膀說:“小馮啊,好好幹,咱做官就是要對得起老百姓。”
這話像烙鐵一樣燙在他心上,燙了好些年。可後來呢?後來他坐上了副主任的位置,嚐到了權力帶來的甜頭。有人提著菸酒上門,有人塞給他厚厚的紅包,他起初還會擺手拒絕,可漸漸地,半推半就成了習以為常,收受賄賂成了理所當然。青禾化工的專案,明知道汙染嚴重,可他為了向上爬,做政績,他閉著眼簽了字;周旭替他乾的那些髒事,他明明心知肚明,卻只當看不見,甚至還笑著誇周旭“會辦事”。
他一步步往上爬,一步步把初心踩在腳下。他以為自己精明,以為自己能在權力的旋渦裡全身而退,卻忘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馮偉平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哭腔。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了下來,滾燙的淚珠砸在手背,燙得他猛地一顫。他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哭聲壓抑又絕望,像困在牢籠裡的野獸,連哀嚎都帶著無力。
那些被他辜負的百姓,那些被他犧牲的良知,那些被他拋在腦後的誓言,此刻全都化作一根根針,密密麻麻地扎進他的心臟。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幾乎暈厥過去,方向盤上的指痕深深淺淺,像一道道悔恨的刻痕,刻進了他早已腐朽的骨頭裡。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突然看到了手機上楊明的電話,他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人,又猛地被注入了一絲虛妄的生機。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距離那個號碼不過一釐米,卻重得像灌了鉛。
向那個被自己處處針對、屢屢下絆子的對手,低三下四地求饒?他能想象到楊明在電話那頭的語氣,或許是平靜,或許是嘲諷,那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會狠狠抽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上。可是自己配嗎?配人家放自己一馬嗎?他巴不得自己倒黴吧!
馮偉平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牙關咬得發酸,指腹在冰涼的螢幕上反覆摩挲,留下幾道溼痕。 哪怕是明知道不可能,他還是不想放棄這最後一絲絲的希望。
他閉著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指尖顫抖著,一點點朝著那個號碼按下去?
“喂!楊縣長!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