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7章
電話裡出現短暫的沉默。
楊明眉頭微皺，開口道：“陳市長，什麼意思？”
陳鶴的聲音透過聽筒緩緩傳來，帶著幾分故作輕鬆的熟稔，語氣卻藏著不容輕忽的分量：“楊老弟，張文翔這個人，我跟他共事多年，知根知底。本身是個好同志，工作踏實，責任心也強，在環保崗位上這麼多年，沒少為江海的生態整治出力，只是一時鬼迷心竅，被身邊的人和事帶偏了，犯了糊塗。”
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柔，帶著幾分官場裡常見的懷柔說辭：“咱們都是為了江海發展，都是一個戰壕裡的同志，現在風暴當前，更該分清主次。有些同志是真貪真腐，必須嚴懲不貸；但有些同志，是一時失足，還有挽救的餘地。該查的查，該拉一把的時候，咱們也得伸手拉一把！”
楊明指尖抵著微涼的窗沿，沉默沒有持續太久。
陳鶴的話輕飄飄落在耳裡，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分量。他心裡清楚，陳鶴不是在求情，是在劃界、定調、給立場。
張文翔是李玉良的人，可真把他擼了，很可能會連帶一大片人，到時候全都擼一遍？要是真這麼做了，江海環保線立刻癱瘓，後續文旅城、工業園區整改、汙染治理全要停擺，工作組看似打了勝仗，實則會把整座城市的執行拖進泥潭，到最後，輿論、民生、省裡的壓力，全都會壓在他楊明身上。
更重要的是，陳鶴是陸錦淮默許留在江海的平衡力量，是工作組在本地唯一能借力、也必須尊重的人。於公於私，他都不能當場把人頂回去。
楊明輕輕吐了口氣，語氣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陳市長，張文翔涉案線索已經固定，有事實依據，直指他多次違規審批環評、放鬆監管，樁樁件件都有跡可循，現在放人，不好交代。”
“我知道不好交代。”陳鶴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正因為不好交代，我才給你打這個電話。楊明，你是省委派來的組長，你要的是整肅江海、撥亂反正，不是把江海攪成一鍋粥，更不是把所有人都推到對立面。法理不外乎人情，靈活一點才能得到我們需要的結果。”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直指核心：“貪腐要查，蛀蟲要抓，但得分清主次、看準火候、穩住大局。這個時候，我們要的是可控的整頓、有序的清理，不是無差別打擊，更不是自亂陣腳。”
“張文翔有錯，該追責追責，該處理處理，但不是現在以涉案幹部直接帶走。你一動手，下面人人自危，該配合的工作不配合，該推進的專案停擺，到最後，案子辦得再漂亮，江海亂了，上面下面，可都交不了差。”
陳鶴的話步步緊逼，卻句句站在“大局”之上，讓楊明根本無法反駁。
他心裡抗拒得厲害——辦案最忌中途放人，一旦鬆口，前面樹立的威嚴、震懾力度都會大打折扣，甚至會讓某些人誤以為工作組底線可探、權力可通。可他也不得不承認，陳鶴說的是現實。
為什麼很多時候哪怕知道是錯的還是要不斷的妥協，因為儘管手握利劍，但也不能亂砍。
楊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掙扎都已沉澱，只剩下權衡之後的冷靜。
“陳市長想讓我怎麼做？”
電話那頭的陳鶴明顯鬆了口氣，語氣也緩和下來，帶著幾分默契：“不是讓你放人，是暫緩強制措施。張文翔暫時回去主持工作，配合調查，隨叫隨到，所有證件、護照統一上交，期間不得離開江海半步。該查的線索、該核的賬目，工作組繼續查，絕不手軟，但方式上，留一些緩衝的餘地。”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這樣吧，你讓他到市委大樓來找我，我也找他談一談。對了，晚上來我家，咱哥倆喝一杯！”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把底線亮得明明白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