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9章
楊明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陳鶴。他的神色很平靜,沒有意外,沒有不悅,只是安靜地放下杯子,脊背微微前傾,等著老友把話說完。
陳鶴望向窗外璀璨的城市燈火,語氣裡滿是沉甸甸的無奈:“老弟,我不繞彎子。當然,我陳鶴從來沒有拿過不該拿的錢、碰過不能碰的利益,你大可放心查我。但江海現在的局面,你不清楚。”
他伸手比劃了一下窗外的城市輪廓:“這兩年跑招商、修港口、引產業,熬了無數個通宵,才把江海的經濟徹底穩住。你知道那個新能源產業園嗎?我前後去京城跑了七趟,才把國家級的批覆拿下來。現在幾十家大企業紮根於此,上千億專案等待投產,整座城市都在往上走。”
他頓了頓,指尖輕叩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你的名聲太大了,“活閻王”三個字,官場商界沒人不知道。你一上任,全城必然風聲鶴唳。外地投資商膽子小,最怕大規模執紀整頓帶來營商環境動盪,訊息一旦傳出去,還沒簽約的專案會直接叫停,不少已經落地的資本甚至會打包撤離。”
“我不怕查貪腐,江海若真有蛀蟲,我比誰都想清除乾淨。可我怕時機不對。眼下正是江海經濟發展最關鍵的視窗期——省里正在評估第二批自貿區擴充套件片區,江海是重點候選城市之一。你一來,全城人心惶惶,經濟盤子一旦受衝擊,自貿區資格就可能泡湯,兩年的心血,很可能付諸東流。”
陳鶴的嗓音微微發啞:“這就是我心底,不歡迎你來的最真實的緣由。”
一席話說完,食堂裡只剩安靜。酒香縈繞,菜已漸涼,兩人之間隔著官場、民生、經濟的重重權衡,也隔著十餘年交情的默契與信賴。
楊明沉默了片刻。
他低頭看著杯底殘餘的酒液,燈光在微黃的液體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暈。然後他輕輕放下酒杯,目光澄澈而沉穩地看向對面這位憂心城市發展的老友,緩緩開口。
“陳書記,你說的這些,我來的路上都想到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江海這兩年的發展成績,我看過報表,也向省裡瞭解過。你乾得很好,我佩服你。你擔心經濟盤受衝擊,擔心自貿區資格泡湯,這些顧慮我都理解。換了我是你,坐在這個位置上,我也會有同樣的擔憂。”
楊明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道直線:“但是陳書記,你只算了經濟賬,沒有算政治賬。”
“江海GDP漲得再快,如果底下有幹部吃著工程回扣、收著企業股份、拿著專案提成,那這個經濟成績就是沙上築塔,風一吹就散。你知道我在閩州查的那個案子,表面上看全市經濟增速全省第一,結果一深挖,兩個副市長、三個局長全在吃專案返點,最後定性的時候,光是追繳的贓款就填平了三個爛尾工程。貪腐不除,再漂亮的資料都是給後人埋雷。”
他直視著陳鶴的眼睛:“我來江海,不是來搞運動、不是來嚇跑投資商的。我是來把那些偷偷伸手的人一個一個揪出來,讓規矩立住、讓市場清朗。你擔心人心浮動——可真正該浮的是那些心裡有鬼的人。清清白白的幹部和企業家,他們怕什麼?他們只會拍手稱快。”
楊明端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陳鶴擱在桌上的杯沿:“你怕我衝擊經濟,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風清氣正的江海,才真正留得住大資本、接得住大專案。那些真正想做事的企業,他們最怕的不是紀委辦案,而是暗箱操作、吃拿卡要、權力尋租。把這些毒瘤剜掉了,江海的營商環境只會更好,不會更差。”
他仰頭飲盡杯中殘酒,放下杯子,聲音沉了下去:“陳書記,你守好你的經濟大盤,我守好我的紀律防線。我們各守一攤,但心往一處想。這頓飯,我吃得很踏實。來江海,我沒選錯。”
食堂裡安靜了幾秒。
陳鶴目光坦蕩,沒有遮掩,沒有算計。
他不怕楊明,更不恨楊明。
他只是怕動盪。
江海這兩年,太穩、太難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