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8章
這座城市是他一手拉扯起來的“孩子”,每一寸土地都浸潤著他的心血。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玻璃杯沿,眉頭緊鎖,心事重重。
陳鶴自問行得端坐得正。
任職江海數年,他經手的每一筆財政撥款都有據可查,重大專案招投標全程公開透明,個人賬戶乾乾淨淨,家屬從不過問政事。
他從不擔心楊明來查自己——因為他確實沒有貪過一分錢、碰過一寸不該碰的利益。
可他太清楚楊明的名頭了。
這些年在紀檢系統內部,楊明就是個傳奇。
走遍南疆、西北、閩州,一路掀翻無數利益圈層,從省級高官到廳局級幹部,落馬在他手上的不下二十人。
人送外號“執紀活閻王”,辦案鐵面無私、手段凌厲精準,凡是經他手的線索,幾乎沒有查不透的。
這個名號,早已傳遍全省商界官場。
江海那些做生意的老闆、搞投資的資本方,提起楊明兩個字,沒人不心裡發怵。
只要他踏足江海主抓紀檢,訊息不出三日,必然全城人心浮動。
陳鶴太瞭解那些外地投資商了——他們求穩、怕變,最忌諱的就是高壓清查帶來的政策波動。一旦風聲傳開,尚在觀望的資本會直接擱置簽約計劃,已經落地的企業也會暗暗生出撤離的念頭,中層管理人員更是人心惶惶。
江海眼下正處在經濟高速爬坡的關鍵視窗期,幾十個百億級專案等著開工,數萬個就業崗位等著釋放,根本經不起一場大範圍、高強度的全面巡察整頓。
在陳鶴眼裡,楊明人是好人——一身正氣、為國為民,辦案講證據、重程式,從不搞冤假錯案。可偏偏他的到來,會直接衝擊自己苦心經營兩年才穩住的江海經濟大盤。
公私兩相權衡,打心底裡,他不希望楊明此刻來江海任職。
三天轉瞬即逝。楊明結束金湖的長假,辭別宋瑤瑤,隻身驅車前往江海市報到。
車是普通的國產越野,後備廂只塞了一個行李箱和一摞辦案筆記。
他沒有帶隨從,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駛入江海市區。沿途經過新建的跨江大橋、寬闊的迎賓大道、成片的高層寫字樓,楊明透過車窗看得仔細——這座城市的骨架的確搭得漂亮,處處透著蓬勃向上的氣息。
當晚,陳鶴在市委內部接待小食堂擺了一桌便飯。沒有隨行幹部,沒有陪同人員,只有他們兩人單獨相見。選單也很簡單:四菜一湯,一壺溫過的本地米酒。
剛落座時,沒有官場客套,先聊起了當年黨校一起熬夜寫論文、週末偷偷溜出去吃路邊攤的舊事,說起各自這些年天南地北奔波的經歷。
推杯換盞間,兩杯米酒下肚,氣氛褪去了初見的生疏,多了幾分老友間的坦誠。
幾盞清酒入喉,陳鶴放下酒杯,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收斂了敘舊時溫和的笑意,抬眼直視對面的楊明,語氣直白又沉重,沒有半點官場上的迂迴遮掩:
“說實話,楊明,我不太歡迎你再回江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