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關中策父子二人一前一後轉入靜室。
劉裕在案後坐下,隨手給劉義真倒了一碗水,他沒有催促,給兒子充足的時間來組織語言。
也不知道車士這小子究竟要說出什麼話來,搞得神神秘秘的。
劉義真接過水碗後喝了一口,將碗輕輕放在案上,然後抬起頭,望向劉裕,平靜地問道:
“父親,打下關中之後,您有沒有遷都的打算?”
劉義真的第一句話就讓劉裕愣住了,他端碗的手頓在半空,整個人僵了一瞬。隨即他緩緩放下水碗,目光定定地落在劉義真臉上,像是在判斷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遷都?”劉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劉義真沒有躲避他的目光,也沒有慌張。他只是很平靜地點了點頭:“兒知道,兒是認真問的。”
劉裕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說道:“遷都之事,絕無可能。”
他嘆了口氣後繼續說道:“我們的根基在江南。北府兵。江東士族。朝中文武,他們的田產。家業。人脈全都在南方。你讓他們把朝廷搬到關中?別說關中,就是搬到洛陽,他們也絕不會答應。若我強行推行此議,恐怕不等姚秦滅亡,自家後院就先起火了。”
劉義真認真地聽著,等他說完,微微點了點頭:“兒明白。雖然想要統一天下,最好能夠遷都北方,但現在確實做不到。”
這個回答在他的預料之中,所以劉義真也沒有失望,而是換了一個話題:
“那父親,關中打下來之後,您打算守嗎?”
劉裕微微一怔。
劉義真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關中已是我們的囊中之物,拿下它只是時間早晚的事。但打下來之後怎麼辦,才是真正的問題。所以兒想問父親,您是真心想守住關中,還是隻把它當成一個巨大的政治資本,一如當年的大司馬桓溫?”
“桓溫”兩個字一齣口,靜室中的氣氛驟然變得微妙起來。
桓溫北伐,三次出兵,次次聲勢浩大,但每一次都在接近成功時功虧一簣。
不是因為他打不下來,而是因為他最需要的,只是北伐這個姿態本身所積累的政治資本。
拿下洛陽,他不守;逼近長安,他不進。他帶著巨大的軍功返回建康,逼迫朝廷加九錫。
只可惜天不假年,因為謝安等人得拖延之策,桓溫還沒來得及完成加九錫便病逝了。
劉裕當然知道這段歷史。因為此刻的他,正在走一條與桓溫極其相似的路。
劉裕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那種方才還帶著一絲“小孩子說大話”的神情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望著面前這個年僅十一歲的兒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
這不是一個孩子在向他討教學問,這是一個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在向他詢問一件關乎國運的大事。
而且他看得出來,劉義真問這個問題時,心中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車士......你今年才十一歲。”
“兒知道。”
“你若再年長一些,為父或許還不會這般驚訝。”劉裕望著他,目光中既是欣慰又是憂慮,斟酌著字句輕聲說道,“你這般年紀,便有如此見識......正所謂情深不壽,慧極必傷,你可知為父心中是何等的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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