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漢高長陵之前,秋風蕭瑟。
這次祭祀是兩人一時心血來潮,因此父子二人沒有帶祭品,更來不及準備太牢之禮。
劉裕從侍從手中取過一籃時令果品,長安郊外新摘的梨。棗。柿子,又取了一壺濁酒,就這樣擺在高帝陵前的石臺上。
劉裕先跪,劉義真隨後。
三跪,九叩。
劉裕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望著那座覆鬥狀的封土,微微嘆了口氣。
“車士,”他忽然開口,“你讀史書,覺得高帝如何?”
劉義真愣了一下,沒想到父親會在陵前問這個。他想了想,認真答道:“兒以為,高帝是帝王之中的孔子。”
劉裕挑了挑眉:“哦?這個說法倒是新鮮。怎麼說?”
“顏回論孔子,說‘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劉義真的目光落在長陵封土上,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敬意,“兒讀高帝的本紀,也有同樣的感覺。越是想看清他,就越覺得看不清;越是想學他,就越覺得學不會。”
“石勒曾說過一句話,兒深以為然。”劉義真頓了頓,緩緩道,“石勒嘗論歷代帝王,有人問他:‘陛下遇高帝,當如何?’石勒答道:‘若逢高皇,當北面而事之,與韓彭競鞭而爭先耳;若遇光武,當並驅於中原,未知鹿死誰手。’”
劉裕聞言,微微頷首:“石勒雖是羯胡,卻是個明白人。他這話說得不卑不亢,遇到高帝,甘願俯首稱臣,與韓信。彭越並列;遇到光武,卻要爭一爭天下。在他心裡,高帝終究比光武高一等。”
“正是如此。”劉義真點頭,“還有馬援論高帝與光武之別,也說得極好。馬援對隗囂說:‘高帝無可無不可,光武好吏事,動如節度,又不喜飲酒。’所謂‘無可無不可’,便是舉重若輕,不滯於物;而光武‘好吏事,動如節度’,雖然也是明君,卻終究少了那份從容。”
劉裕沉默地聽著,目光依舊落在長陵上。
“兒以為,”劉義真頓了頓,“高帝最值得學的,不是他的權謀,而是他那份知人善任。舉重若輕的本事。高帝自己說過,‘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他知道自己不如別人,卻能讓這些人都為他所用。”
“這才是真本事。”劉義真抬起頭,“兒想學的,就是這個。”
劉裕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眼中有一絲驚訝。
十一歲的孩子,能說出這種話,已經不是“早慧”兩個字能解釋的了。
“還有呢?”劉裕問。
“還有就是,高帝的軍事能力其實極強。”劉義真語氣認真,“很多人只看到高帝知人善任,卻忽略了他親自指揮的能力。他七年統一天下,從沛縣起兵到垓下之圍,大大小小打了多少仗?滅秦。滅楚。平諸侯,哪一場不是硬仗?他能打敗項羽,靠的不只是韓信,還有他自己那股韌勁。”
劉裕點點頭:“高帝確實能打。彭城之戰雖然輸得慘,但滎陽成皋相持那兩年,他硬是拖垮了項羽。這份韌勁,天下沒幾個人有。”
“但是,”劉義真的話鋒一轉,“如今的時代,和高帝那時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城牆。”劉義真指了指遠方,“高帝那時攻城,只要肯死人,總能攻下來。可自從三國以來,夯土城牆越修越厚。越修越高。曹操守官渡。諸葛亮圍陳倉,哪次不是攻城的吃盡苦頭?”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兒聽說赫連勃勃在朔方修築的統萬城,城牆用的是蒸土築法,堅可磨刀。那樣的堅城,如果沒有內應,光是強攻,恐怕填上幾萬條命都未必攻得下來。”
劉裕的眼神微微一凝:“你對赫連勃勃的統萬城,也知道?”
“兒在長安打聽過。”劉義真坦然道,“關中北面就是赫連勃勃,遲早要跟他打仗,多瞭解一些總沒壞處。”
劉裕認真地上下打量著他:“車士,你這番話,讓為父想起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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