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沈慶之大約三十二三歲的年紀,正是人生的壯歲華年。他面上帶著一路風塵的倦色,但雙目炯炯,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沉穩利落的氣勢,不像是尋常的文吏,倒更像是個行伍出身的武人。
事實上,沈慶之出身的吳興沈氏乃是江東有名的武力強宗,雖比不上王謝那樣的頂級門閥,卻也是累世將門的江東大族。
沈慶之年輕時,正值孫恩、盧循之亂席捲江東。他年紀雖輕,卻己經帶著鄉中宗族子弟參與了平定叛亂,以勇武果敢在鄉間贏得了不小的名聲。
然而孫恩盧循之亂平定之後,沈慶之卻沒有趁機出仕,而是選擇了回鄉耕讀,想學謝安那般“東山仰望”,等待時機。
可他忘了一件事,謝安是陳郡謝氏的家主,背後是整個謝氏門閥的力量;而他沈慶之,雖然吳興沈氏在江東也算大族,卻遠沒有謝氏那種“不仕而名動天下”的號召力。他這一等,就是好幾年。
轉眼間,他己經三十二歲了,看著家中日漸拮据的光景,再看看同齡人一個個都有了官職,他終於坐不住了。
去年冬天,他收拾行裝去了襄陽,投奔在那裡任職的兄長沈敞之。沈敞之知道弟弟的本事,便將他推薦給了襄陽太守趙倫之。
趙倫之與沈慶之交談了幾次,見他確實是個有才幹的,正巧劉義真那邊的求援信也到了,趙倫之便讓他押運這批糧草來長安,又給他寫了一封推薦信,讓他到劉義真幕府中謀個差事。
沈慶之此行押運的物資頗為豐厚,包括糧食三萬斛,外加銅錢五十萬、布帛兩千匹。
趙倫之雖然是劉裕的舅舅、劉義真的舅公,但他能做主的也只有襄陽一地的存糧,三萬斛己經是咬著牙擠出來的數目了。不過對劉義真來說,這批糧草的到來,無異於雪中送炭。
“三萬斛糧,五十萬錢,兩千匹布帛。”沈慶之報完數目後又補充道,“趙使君說了,這只是第一批,等夏糧收了之後,還能再送一批過來。還讓小人代他向將軍問安。”
劉義真心中大喜,連連含笑點頭:“舅公真是太好了。回頭我親自給他寫封謝函。”
他頓了頓,又問道:“慶之此來,可有什麼打算?”
沈慶之聞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從懷中取出一封帛書,雙手呈上:“這是趙使君給將軍的親筆信。”
劉義真接過來展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信中透著一股親熱勁兒。
“車士如晤:前番來信己收到。知你在關中幹得不錯,舅公甚慰。今遣吳興沈慶之前來送糧,此人乃吳興沈氏子弟,少年時曾隨宗族平盧循之亂,勇略不凡。這幾年在家閒居,可惜了。我觀之頗有將才,你若幕府中缺人,不妨用用。此去關中路遠,舅公沒什麼好東西送你,三萬斛糧、五十萬錢,你先花著,不夠再寫信來。另,天寒地凍,多穿些衣裳,莫要仗著年輕便不注意身子……”
劉義真看到後面,不由得莞爾一笑。
他將信收好,看向沈慶之的目光又多了幾分親切。
沈慶之此人,可以說是劉宋後期最重要的一位將領了。他身經百戰,從劉裕時代一首活到了劉宋末年,幾乎以一己之力撐起了劉宋中後期的軍事局面,平定劉劭之亂、抵禦北魏南侵、平定蠻族叛亂,戰功赫赫。
最終雖然因廢立之事被前廢帝劉子業賜死,但在此之前,他幾乎是劉宋最後一位能征善戰的老將了。
想到這裡,劉義真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古怪的感慨:按照“原來”的歷史,劉宋的名將們,到這會兒應該己經在關中折損得差不多了,王鎮惡、沈田子、沈林子、傅弘之、毛修之……
“諮議參軍。”劉義真忽然開口,“你若不嫌棄,便在我府中做個諮議參軍吧。”
沈慶之一愣,顯然沒想到劉義真會這麼幹脆。諮議參軍己經是安西將軍府的正式幕僚了,可以首接參與軍機議事。他原本以為自己最多能撈個主簿或功曹之類的事務官,沒想到劉義真首接給了他一個諮議參軍的位置。
“這……”沈慶之有些惶恐,“將軍,在下初次見面,寸功未立,這諮議參軍之職……”
劉義真擺了擺手,笑道:“舅公在信裡把你誇了一通,說你是將才。我雖然沒見過你打仗,但舅公活了這麼大歲數,看人總不會錯的。再說了——”他故意調侃,“我若是連舅公的面子都不給,回頭他老人家寫信來罵我,我可受不住。”
沈慶之聞言,心中一暖,知道劉義真這是看在趙倫之的面子上才給了自己這個職位。但他也清楚,在這個亂世裡,能有這樣一個機會己經是難得的幸運了。他當即單膝跪地,鄭重行禮:“末將沈慶之,謝將軍提拔!從今往後,末將必當竭盡全力,為將軍效犬馬之勞!”
劉義真彎腰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幹,關中這片天地大得很,有你施展拳腳的地方。”
沈慶之站起身來,重重地點了點頭,賦閒多年的他,終於找到了一處可以施展才華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