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歷史上從來沒有滿清這麼愛修園子的趙書堯握著麥克風,目光沒有絲毫偏移,直直迎上講臺後那雙帶著壓迫感的眼睛。
階梯教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五百多名學生的注意力全都在這兩人之間來回遊走,那個站在過道上的學生會幹部還保持著指責的姿勢,但趙書堯完全切斷了與他的視線互動。
“我們既然探討學術,探討古代皇帝的成色,那就得把歷朝歷代對於‘聖君’的公共評價標準擺在桌面上。”趙書堯的聲音不急不緩,透過音響在寬闊的教室裡迴盪。
他大腦裡迅速想到了明清兩代的內帑和國庫支出賬目,這原本是他準備用來寫畢業論文的資料。
“歷朝歷代,但凡史書上能被稱作聖君。明君的,有一條紅線絕對不敢碰,那就是大興土木。營造宮殿。”趙書堯微微揚起下巴,語調中多了一絲調侃。
“比如漢文帝,想造個露臺,一算賬要花費百金,相當於十戶中產人家的家產,立刻停工,這就是聖君的含金量,但到了您推崇備至的大清朝,這標準的底線,似乎突然就變成了彈簧。”
講臺上的閻崇年眉頭一皺,手指搭在桌沿上,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學生想要轉換辯論的戰場,從虛無縹緲的“氣節”轉移到了具體的“內政”。
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趙書堯沒有給對方插話的間隙,語速開始加快:“我們就拿您口中最完美的‘康乾盛世’,拿被各類古裝戲誇上天的康熙皇帝來說。”
“大明朝歷代皇帝再怎麼被您扣上‘奇葩’的帽子,做木匠也好,修道也罷,基本都老老實實待在紫禁城裡,沒幾個有滿天下修園子的癖好。”
“可是康熙呢?”趙書堯左手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輕輕晃了晃,“大家應該都看過辮子戲,最熟悉的莫過於承德避暑山莊,北京一到夏天有點熱,這位聖君覺得不舒服,於是從他真正掌權開始,就在承德大興土木,修建了這座佔地五百多萬平方米的超級行宮。”
周圍的學生隊伍裡傳來幾聲極其細微的抽氣聲,很多學歷史的學生當然知道避暑山莊,但平時很少有人會把它和“昏君行為”直接劃等號。
趙書堯看著臺下那些開始發愣的同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修一座也就罷了,但這只是一個開始,這項浩大的工程一直持續到了滿清末期。”
“我剛才說的還只是承德的一處,他們還在北京西郊修了暢春園,修了圓明園,修了清漪園,出了直隸,江南還有大大小小的行宮。”
說到這裡,趙書堯停頓了一秒,目光環視全場,語氣中透出一種極致的反差與幽默感。
“合著這大清的皇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兩百天在路上巡遊,一百天在園子裡避暑,這種傾天下之財力,只為了滿足自己生活舒適度的大興土木,放到漢。唐。宋。明任何一個朝代,朝堂上的御史言官能把紫禁城的柱子都撞斷,史官在史書上必定要留下‘驕奢淫逸。勞民傷財’的昏君定語。”
趙書堯攤開雙手,看著面沉如水的閻崇年:“怎麼到了您這裡,到了當代一些專家的嘴裡,這種行為不僅不是黑點,反而成了他們‘勤政愛民’的豐碑了?”
前排的幾個歷史系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原本因為權威帶來的恐懼感,在這種清晰又接地氣的邏輯拆解下,開始悄然瓦解。
楊偉坐在趙書堯側後方,他聽懂了,這是一個極其直觀的生活邏輯:一個成天拿公款修各種豪華大別墅。到處旅遊的領導,怎麼可能是一個吃苦耐勞的好領導?
“趙書堯說的好像有點道理啊......”右側過道旁的一個戴眼鏡的女生沒忍住,壓低聲音和室友嘀咕了一句,“咱們專業課講明代財政的時候,萬曆皇帝想給皇貴妃修個陵墓都摳摳搜搜的,天天被大臣罵。”
這種小範圍的共情開始在階梯教室裡蔓延,學生們需要的不是枯燥的年份背誦,而是這種具有穿透力的邏輯對比。
那個學生會幹事意識到氣氛不對,想要出聲打斷:“你不要偏離主題,我們說的是整個朝代的執政素質......”
“我這說的就是執政素質啊!”趙書堯直接轉頭,一句話把他頂了回去,“拿著老百姓交上來的賦稅,去給自己修私家園林,您管這叫素質高?‘
“難道歷史評價的標準,到了滿清這裡就可以無限降低了嗎?封建社會兩千多年,能被稱為聖君的寥寥無幾,到了清朝這就搞批發了?”
說完,趙書堯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帶著一臉平靜的期待看向講臺:“閻教授,您說大清皇帝勤政愛民,我請教您,單單是這種近乎瘋狂的大興土木,怎麼配得上‘聖君’這兩個字?就算滿清搜刮了前面幾千年的財富,有錢造,可最後怎麼連自己修的園子都守不住呢?”
閻崇年端坐在椅子上,臉部的肌肉因為強行壓制情緒而顯得有些僵硬。
他在國內各類大型論壇上縱橫了幾十年,極少遇到思路如此清晰。直擊痛點的後輩,他敏銳地判斷出,趙書堯用的正是底層平民最容易共情的“經濟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