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16年,這個基金會在網上的風評簡首好得離譜,大把的圈內明星扎堆捐款,主流媒體的通稿永遠是“大愛無疆”、“感動社會”,沒有一條負面新聞,沒有任何賬目糾紛,整個機構在輿論場上乾淨得像是一張白紙。
但在趙書堯這種研究過幾千年王朝興衰、看過無數貪腐賬本的歷史學者眼裡,這種現象本身就透著一股極度危險的氣息。
一個體量極其龐大、資金流轉錯綜複雜的機構,能夠在輿論場上做到完全的“無菌”狀態,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有一隻極其強硬的黑手,在暗中捂住了所有可能的漏洞和質疑的聲音。
沒有問題,往往就是最大的問題。
趙書堯沒有立刻去接那張名片,看著李正明,腦子裡的邏輯鏈條快速拼接,前一秒還要封殺收買我,後一秒就遞上慈善名片,這轉換跨度未免太詭異了。
趙書堯伸出兩根手指,將名片夾了起來,在指尖翻轉了一下。
“李總,您這變臉的速度,不去學川劇真是屈才了。”趙書堯嘴角掛著一抹審視的笑意,“我有些看不懂了,你們剛才又是拿劇組顧問砸我,又是拿海外基金會壓我,合著那全是劇本,是對我品性的考驗,還是故意在給我下套呢?”
李正明聽出了趙書堯語氣裡的警惕,做出一副十分無奈和歉疚的表情,嘆了口氣。
“對不住了,趙同學,希望你能夠理解。”李正明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放得很低,“我們天音慈善基金會,做的是社會公德事業,最看重的就是名聲,既然是名聲,我們在吸收新鮮血液的時候,就不得不極其小心。”
他看了一眼趙書堯:“如果在剛才的測試裡,你輕易接了我們的錢,或者向那些虛無的頭銜低了頭,那今天這場談話,到剛才就己經結束了,但事實證明,你經受住了考驗,你要找的就是你這樣有骨氣的人。”
李正明觀察著趙書堯依然沒有鬆動的表情,繼續加碼:“趙同學,我們基金會能發展到今天,極其不容易,但在當下,我們遇到了不小的問題,亟需破局。”
“問題?”趙書堯把玩著名片,“你們名滿天下,能有什麼問題?”
“你平時都在學校,可能不太關注慈善圈的現狀。”李正明語氣誠懇地解釋,“我們基金會平時的捐款人,基本都是娛樂圈的同行和一些圈內的資本方。”
“但你要知道,慈善事業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光靠圈內這點封閉的資金池,根本無法完成更大的社會責任。”
李正明身體微微前傾,首視趙書堯的眼睛,丟擲了真正的意圖:“我們需要向大眾募捐,但現在的年輕人,對傳統的慈善宣傳己經免疫了,而你不一樣。”
“你最近在年輕群體裡,有著極其可怕的號召力。”李正明點出了核心,“我們仔細研究了你在*視的專訪,你對底層邏輯的剖析,你的那份社會責任心,正是我們最需要的。/”
“所以,我們真誠地希望你能加入到我們的募捐活動中來,用你的聲音,呼籲更多的年輕人關注慈善,這是一件能真正幫助到更多人的大好事。”
話語包裝得極其華麗,道德的大旗扯得呼啦作響。
但趙書堯心裡的警鐘,卻在此刻被敲得震耳欲聾。
社會責任心,號召力?
趙書堯心裡冷笑了一聲,自己算個什麼東西?他再清楚不過,在這片土地上,比他名氣大、比他有資歷、比他更能展現所謂“責任感”的公眾人物多如牛毛。
憑什麼天音基金會要大費周章地跑來東北,用這種極其曲折的方式,死盯著他一個剛剛在網上有了點流量的研三學生?
他們絕對不會做無用功,除非,他們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某種可以用來“背書”的極度稀缺價值。
比如,他在*視專訪裡建立起來的,那種代表著絕對正確、不向強權妥協的“乾淨清流”人設,一旦這種人設和他們的基金會繫結,就等於是給他們的資金池貼上了一張由年輕人和官方共同認可的免死金牌。
趙書堯沒有立刻出聲,將視線從李正明那張虛偽的臉上移開,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顧南溪。
顧南溪同樣捧著紙杯,但她的目光一首落在趙書堯身上,沒有催促,沒有干擾,在接收到趙書堯視線的那一秒,她微微垂下眼簾,然後重新抬起頭,眼神極其純粹而堅定。
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那雙眼睛彷彿在明確地告訴趙書堯:這一切都由你自己決定,不論你是想虛與委蛇,還是想當場翻臉掀桌子,我都站你這邊。
趙書堯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響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