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個載圳,與記憶中那個頑劣少年判若兩人,若是從前,這孩子斷不會說出這般動情之語,更不會為將來離別而憂心。
嘉靖細細審視著兒子面上的每一絲神情變化,想從中找出破綻,然而那通紅的眼眶,顫抖的唇角,還有滴落在地衣上的淚珠,都真切得不容置疑。
「莫非…」嘉靖暗自思忖,想起道經中所言「人經大病方可大徹大悟」之說。
載圳前些日子的一場大病,倒像是經歷了一場劫難後的開悟,年紀尚幼便嘗生死離別之苦,心中只餘對父母的眷戀,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禁想起自己年少時的境遇——父親早逝,自己體弱多病,子女接連天折,正是這人世間的種種無常,才讓他篤定了修仙永壽的念頭。
殿內檀香嫋嫋,嘉靖的目光漸漸柔和下來,起身走到兒子身前,伸手輕輕撫摸了兒子的頭:「你這孩子,想的倒是長遠。」
黃錦在旁道:「殿下至孝。」
「好啦,朕讓黃錦給你道令牌,你自可隨時往來西苑…你我父子,相伴之日長。」
嘉靖不由想著一人得道雞犬尚能昇天,自己成仙后,當想辦法為這孩子延壽續命才好,如此不負一世父子之情。
朱載圳用袖子狠狠摸去臉上的淚涕,故意偏過頭:「父皇不會再出爾反爾了吧?」
「哼。」剛吐出去的一口氣又噎回了喉嚨,嘉靖收回手暗道孽子。
「朕九五至尊金口玉言,豈會騙你個豎子。」
「謝父皇,那兒臣先回去了,過兩日再來看父皇。」
說吧,一溜煙兒便跑了,似真是怕皇帝出爾反爾一樣。
黃錦擦拭淚水後道:「萬歲,那令牌?」
嘉靖都氣笑了:「你也覺得朕會食言而肥?」
「奴婢不敢,只是單給景王殿下…」
「明日太子不是要來拜見嗎,也給他一道吧。」
給景王是小事,但只給景王不給太子卻是大事了。
朱載圳走在回宮的路上,突然用力的揉了揉臉,兩輩子都沒這麼刻意的討好過誰,現在回想起來都有些尷尬。
好在還算順利,這點印象現在不算什麼,可等將來,嘉靖自知長生無望之後,便彌足珍貴了。
「殿下,後面有人來了,領頭的是內官監掌印高公公。」隨侍低聲提醒。
朱載圳駐足回首瞧著追上來一隊內侍,抬著步輿烏泱泱的湧了過來。
為首的乃是高忠,身著蟒衣長身玉面英姿勃發,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其神態氣度,更似貴戚權臣而非宦官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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