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推辭,甚至沒有為病弱的兒子謙謝,因為他明白,這不是商議,是聖裁,是恩典,更是皇帝特意為他降下的雨露。
他只有謝恩的份兒,絕沒有拒絕的餘地。
嘉靖看著跪伏在地的。他最重要的臂膀與利劍,目光深遠。
「坐。」他淡淡道,彷彿剛才只是賞了一碟點心,而不是多少自幼苦讀的進士,多少久經戰場的將士,都夢寐以求難以觸及的權位。
「嚴世蕃近來如何?」
「回稟聖上,嚴世蕃兩日前傳喚趙文華鄢懋卿等人到府中私下密謀許久,隨即遣人將一檀盒送入宮中,夜裡將一批珍玩自京郊運送到了城西一座宅邸中。
昨日景王殿下自西苑回返的訊息傳出後,嚴世蕃笞其新納妾室,與嚴嵩於書房激烈爭執,嚴嵩擲硯擊地,嚴世蕃拂袖而出,即召趙文華。羅龍文等人再次密議。
午時趙貞吉高拱,率十餘位科道言官及太學生,聚集嚴府門前,高聲斥其交通藩邸窺測神器。
嚴世蕃大怒,親率數十家丁衝出,欲驅散眾人,雙方爭執激烈,趙貞吉官袍被撕裂,高拱險遭棍擊,此事已鬧得京中人盡皆知。」
人盡皆知,嘉靖嘴唇微微抿住,面上似笑非笑:「那京中百姓是如何議論的?
「回萬歲,街頭巷尾皆在傳嚴家父子野心勃勃,欲挾景王以窺神器,市井間多贊裕王仁德,稱清流仗義執言,亦有……亦有聲音言及景王。」
「講。」
「有人說,景王既無爭儲之心,便應儘早離京就藩,如此,陛下也就能早定國儲,以安天下人心。」
「哦?」嘉靖緩緩吐出一個字,尾音微微上揚略嘲諷:「這麼說朕的景王,倒成了被嚴家架在火上烤的可憐蟲了?」
陸炳只是語氣堅定道:「景王殿下是龍子鳳孫。」
嘉靖若有所思地看向陸炳:「你倒是甚少言及朕的皇子,怎麼,也替景王感到委屈了,還是說,你也想燒個冷灶。」
陸炳神色平靜:「臣只是據實而言,向陛下細稟外間輿情。」
「輿情?趙貞吉。高拱帶著科道官。太學生,堵在嚴家門口罵街,撕了官袍,動了棍棒,這就是你錦衣衛報上來的輿情?」
陸炳不答,只是伏地。
嘉靖站起身,赤足踏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緩緩踱步,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嚴世蕃笞妾。擲硯。召密議這是氣急敗壞,還是做給誰看?趙貞吉官袍被撕。高拱險遭棍擊這是清流沽名釣譽,還是真以為朕的朝堂是他們撒野的市井?」
他頓住腳步,回頭看向陸炳,眼中終於露出了一絲銳利:「嚴嵩摔的是哪方硯?」
陸炳一愣,隨即答道:「據報,是那方宋代龍尾歙硯,米芾舊藏。」
「哦?」嘉靖竟似來了興致,「摔碎了?」
「碎了一角。」
嘉靖微微點頭,未再追問,只是繼續踱步,腳步聲在金磚上一下一下,清冷而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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