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崢站在原地,臉上的鐵青褪去了,褪成一種說不出的灰,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新做的青衫。料子是湖州絲綢,雖不是頂好的,也比尋常士子穿的棉布青衫貴出一截,三兩二錢。
他忽然覺得這件衣裳很重,但這件衣服實在華美,是他穿過最好的,他不想穿回那破爛衣服了。
海瑞沒有再看他。他坐回案前,將《大明律》重新翻開,翻到讀到的那一頁,取出竹籤書籤,繼續往下讀。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頭微微低著,目光落在書頁上,一動不動。
劉崢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汝賢。」
海瑞沒有應聲。
劉崢也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他聽了海瑞的話,有些羞愧,但逐漸的,又接受了自己。
海瑞翻過一頁書,紙張在寂靜中發出極輕極輕的沙沙聲。
劉崢站在那裡,手搭在門框上,然後他鬆開手,跨過門檻,沒入了廊下的陰影裡,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了。
海瑞沒有抬頭,他的目光落在《大明律》的受贓條上,律文旁邊批著一行蠅頭小字,是他渡海時在船上寫的。
海船顛簸,字寫得有些歪,但一筆一劃都很清楚。
「贓官之贓,非自贓也,自不敢言者始也。」
他在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筆。
「敢言者不言,則天下無可言者。」
寫完之後擱下筆,墨跡在燈下閃著溼潤的光。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書,吹熄了燈。
……………
朝陽門外五里長亭,官道旁。柳蔭下?設几案。擺酒果。
清流文臣。科道言官。翰林詞臣,皆心照不宣,早早離了城,聚在這長亭之下,簇擁著兩道稍有些落寞的身影。
高拱一襲青布官袍,面色鐵青,眉宇間戾氣翻湧,一路上牙關緊咬,自出城門起,半句不言,而一旁的趙貞吉面色反倒平靜許多,只是眼底盡是落寞。
沒有鑼鼓,沒有儀仗,沒有喧譁,徐階上前一步,親手斟滿兩杯清酒,遞到二人面前,聲音低沉,字字鄭重:「肅卿,孟靜,京師春風薄,南都歲月好,此去路途遙遠,一定要保重。」
簡簡單單一句話,不說冤屈,不罵奸黨,可所有心意,盡在其中。
高拱抬手接過酒杯,指尖都在微微發抖,他性子剛烈,縱是這般地步也只有憤慨,此刻望著滿亭同袍清流,想著身後偌大京師再無自己立足之地,喉間作響,終究壓下滿腔怒火,只沉聲道:
「我高拱走無妨,只是朝堂清流,千萬莫要被奸人盡數蠶食,我等今日雖去,他日,必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