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相剋
沙盤上乩筆凌亂遊走,沙痕交錯纏繞,點點劃劃。曲曲彎彎,看似毫無章法,雜亂無緒,尋常人只看得一頭霧水,根本辨不出半點字義。
滿殿靜得只剩香菸嫋嫋,嘉靖凝眸望著沙盤,眉頭緊蹙,暗自揣摩那凌亂沙跡裡的天機。
陶仲文緩步趨前,俯身細細端詳沙上痕紋,良久才直起身,神色愈發恭謹肅穆,緩緩開口。
「聖上請看,圓象周天,雲氣盤旋,隱隱有紫霞貫頂。龍曜登真之兆,清貴天成,天緣早已註定,說明聖上求問的事,必定可行。」
他刻意只解筆跡氣韻,半句不涉及朝堂人事,字字句句都往聖躬有道。註定得道成仙的路子上引。
雖然他沒有去看皇帝寫的內容,但負責去燒紙的徒弟早就暗中用手勢告知了他,他們在宮中哄了皇帝十年,這點本事沒有,早就被拉下去砍頭了。
說穿了也不難,無非是先趁著轉身燒紙時看一眼,若是沒有機會,那就直接燒,墨是特殊的,火燒後紙化成灰,寫下的墨痕不化會留存片刻。
而且皇帝能問上天的,總歸不會是小事,來來回回不過那幾個問題,這麼多年幾乎沒有出過錯。
嘉靖的瞳孔微微放大,他低頭再看那片沙痕,那些原本雜亂無章的線條忽然間有了生命。
那蜿蜒而上的,是龍,那回環往復的,是雲,那筆尖在沙面上頓出的細碎凹點,是紫霞貫頂——
上天沒有寫一個字,卻把一切都畫給他看了。
「好。」
陶仲文垂首退到一旁,面上波瀾不興,「必定可行」這四個字他翻來覆去說了十年,每一次聖上都深信不疑。
不是因為他解亂解得有多高明,而是因為聖上想聽的,從來就不是真相,聖上要的只是肯定。
肯定他能長生,肯定他能成仙,肯定他能永遠坐在這張龍椅上。
很快,嘉靖寫了第二個問題,那弟子將紙放入鼎爐中,起身歸位時,右腳微微前挪,所問乃是朝堂機務,又見其右手食指先伸出,然後才緩緩捏了個道訣,問的是禮部。
隨著扶亂完成,陶仲文緩步趨前,再次俯首細觀沙盤,沙痕依舊是那些沙痕,亂得不成章法。
但他看了片刻,面上的凝重漸漸轉為欣慰,彷彿從那一團亂麻中看出了什麼了不起的玄機。
「此象與前一象不同,前象乃聖躬仙緣,此象乃人間事體。
聖上請看,左痕雖盛而尾輕,右痕雖淺而根深,唯中有一痕,自下而上,貫通全盤,不偏不倚,取中道,此乃中正之象。
天意所示,禮歸中正。」
「禮歸中正。」
嘉靖緩緩直起身子,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天意如此,朕知矣。」
你知道了個什麼,我可什麼都不知道。
陶仲文不想得罪嚴嵩,也不想平白幫了徐階,所以是中正。
而且他也不敢每次都藉著天意去操控皇帝,他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