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女人己經從隔間裡出來了,正站在洗手檯前補妝。
一個在塗口紅,嘴唇撅成一個小小的圓形,口紅管在她手裡轉了一圈,膏體旋出來一截,鮮紅色的,像剛凝固的血。
另一個在往臉上撲粉,粉撲一下一下地按在臉頰上,把原本的顏色蓋住了,蓋成了一種均勻的、沒有瑕疵的、像假人一樣的白。
她們從鏡子裡看見林淼淼走出來,對視了一眼,塗口紅的那個嘴角彎了一下,撲粉的那個挑了挑眉。
她們沒有說話,但那個眼神比任何話都清楚——就是她,那個鄉巴佬,那個奶牛,那個問牛奶的傻子。
林淼淼低著頭,從她們身後走過。
她沒有看她們,她不想看她們。
她走到洗手檯前,開啟水龍頭,洗了洗手。水很涼,涼得她的手指發麻。她洗了很久,洗到手指都起皺了,才關上水龍頭,抽了一張紙巾,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乾。她的動作很慢,慢到那兩個女人補完妝、收起化妝品、洗了手、又互相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出去。
門被推開又被關上,帶起一陣風,風裡有她們身上的香水味,濃烈的、侵略性的、像一朵開得太盛的花,香到發臭。
洗手間裡終於安靜了,只剩下林淼淼一個人。
她站在洗手檯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女孩穿著一件白色的校服襯衫,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袖口的扣子也系得整整齊齊。
頭髮用一枚珍珠髮夾彆著——不對,珍珠髮夾不見了。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頭髮,空的。
那枚髮夾是周嫵給她買的,小小的一枚,白色的珍珠,圓圓的,亮亮的。她很喜歡,每天都戴著。
她不知道它掉在哪裡了,也許是食堂,也許是操場,也許是那個她不想記起的倉庫。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沒有髮夾的自己,忽然覺得那個人好陌生。
她的眼睛是紅的,鼻尖是紅的,嘴唇是白的。
她的校服襯衫穿在身上有點大了,領口空蕩蕩的,露出一截細細的鎖骨。
她太瘦了,瘦到鎖骨凸出來,像兩片薄薄的、還沒有長成的翅膀,被衣服壓著,飛不起來。
她伸出手,摸了摸鏡子裡那個人的臉。鏡面是涼的,指尖是涼的。涼的碰涼的,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把手放下來,轉身走出了洗手間。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燈光還是那麼暗,桌布上的金色暗紋還是在牆上無聲地盤踞著。她扶著牆壁往回走,走了幾步,覺得頭有點暈。
不是那種天旋地轉的暈,是那種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的暈,腳下沒有根,身體往上浮,像一隻斷了線的氣球,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天空飄去。她停下來,扶住牆壁,閉上眼睛,等那陣暈勁過去。
牆壁是涼的,涼意從掌心滲進來,沿著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小臂、手肘,然後停住了。
暈勁過去了,她睜開眼睛,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