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著頭走回卡座,經過那些扭動的人群時,有人撞了她一下,她踉蹌了一步,扶住了旁邊的椅背,站穩了,繼續走。燈光很暗,暗得她看不清腳下的路,只能憑著記憶往前。音樂很吵,吵得她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只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咚咚咚地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門,她想開門,但門外面是誰,她不知道。
卡座裡,許妄正靠在沙發上抽菸。
煙霧從他指間升起,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條細細的、灰色的蛇,扭曲著,上升著,最後消散在空氣裡。旁邊坐著幾個人,汪左在跟他說話,
他沒什麼表情,只是偶爾點一下頭,或者“嗯”一聲。他的姿態很放鬆,長腿隨意地伸著,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另一隻手夾著煙,菸灰積了很長一截,他沒有彈掉。
汪左看見林淼淼回來了,臉上堆起笑,往旁邊讓了讓,給她騰出位置。“嫂子回來了?快坐快坐。”
林淼淼沒有看他。她走到原來的位置坐下,拿起那杯沒喝完的果汁,捧在手心裡。果汁己經不冰了,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滑滑的,涼涼的,她的手指在上面滑了一下,留下幾道淺淺的指痕。
她盯著那杯果汁,心裡在盤算怎麼開口說要回家。她想了好幾個說法——媽媽催我了、明天還要上課、我有點不舒服——每個說法都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她不知道該用哪一個。
許妄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轉過頭來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怎麼了?”他問,聲音不大,被音樂聲蓋住了大半,但他靠得很近,近到林淼淼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混著古龍水的香氣,不難聞,但她不喜歡。
林淼淼搖了搖頭。“沒什麼。”
許妄盯著她看了幾秒,目光從她的眼睛掃到她的嘴唇,又從嘴唇掃回眼睛。
她在撒謊,他知道,但他沒有追問。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
旁邊有人開始划拳了,“五魁首啊,六六六啊”的聲音此起彼伏,夾雜著笑聲和罵聲,熱鬧得像過年。
有人在唱歌,拿著麥克風吼著一首林淼淼沒聽過的歌,調子跑得很遠,但唱的人很投入,閉著眼睛,搖頭晃腦的。
還有人在舞池裡扭動身體,燈光掃過來掃過去,把那些人的影子打在牆上、地上、天花板上,像一群被風吹散的落葉,亂七八糟的。
林淼淼不喜歡。
她不喜歡這些聲音,不喜歡這些燈光,不喜歡這些人。
她不喜歡這裡。
她想回家。
她想回到那個安靜的、乾淨的、有周嫵的桂花香和時擎的皂角味的地方。她想坐在自己的書桌前,翻開課本,做那些她做不出來的數學題。
她想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天花板上那道己經被填平的裂縫。
她想時擎。她想時擎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說“別怕”。她想時擎的手落在她頭頂,輕輕地揉一下,說“在呢”。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趕緊低下頭,假裝喝果汁。
杯子舉到嘴邊,她喝了一口。橙汁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甜絲絲的,但好像比剛才多了一點什麼。
她說不上來,不是苦,不是酸,是一種很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澀味,像咬了一口沒熟透的果子,舌尖微微發麻。她以為是果汁放久了,沒有多想,又喝了兩口,把杯子放下了。
她準備開口了。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看著許妄。“我想回家了。”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