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淼不想知道他們說的是不是她。
她一步跨兩級臺階，幾乎是跑著下了樓。校門口，司機己經把車停在了老位置。他看見林淼淼從教學樓裡跑出來，馬尾辮在腦後甩來甩去，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他趕緊下車，把後座的門拉開了。
林淼淼鑽進車裡，把書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靠著椅背，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才慢慢平靜下來。
“小姐，回大院嗎？”司機從前面的後視鏡裡看著她。
林淼淼睜開眼，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摺好的便籤紙，展開，把上面的地址遞給他看。“叔叔，去這個地址。”
司機接過便籤紙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個地址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他以前跑車的時候去過那片，路窄，不好停車，房子也舊。
但他只是司機，沒有什麼資格多問，把便籤紙還給她，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校門的時候，林淼淼透過後車窗看了一眼教學樓。
感覺好像會吃人，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車子開了將近一個小時。出了主城區後，路變窄了，兩邊的房子也矮了下來，從高樓變成了五六層的居民樓，外牆刷著淡黃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己經剝落了，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水泥。
司機把車速放慢，一邊開一邊看路邊的門牌號。
巷子口太窄，車開不進去，他把車停在路邊，指了指巷子裡面，“小姐，就是這條巷子，往裡走大概兩百米，右手邊第三棟。”
林淼淼下了車，站在巷口往裡看。巷子很深，兩邊的樓房把天空擠成了一條窄窄的縫。晾衣繩從這棟樓的窗戶拉到那棟樓的窗戶，上面晾著床單、被套、小孩的校服，在風裡鼓成一個個飽滿的帆。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縫，縫隙里長出幾株瘦瘦的野草。
她往裡走，腳步比平時輕。巷子裡很安靜，偶爾有炒菜的油煙味從某扇窗戶裡飄出來，混著蔥花的香氣。一隻橘貓蹲在牆角，眯著眼睛曬太陽，她經過的時候，貓的耳朵動了一下，沒有睜眼。
右手邊第三棟，是一棟六層的老居民樓。單元門上的綠色油漆己經斑駁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鐵鏽。門是虛掩著的，她推開門，裡面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樓道很窄，牆上貼滿了小廣告，開鎖的、通下水道的、搬家的，花花綠綠的，一層疊著一層。樓梯的水泥臺階被踩得光滑發亮，扶手是鐵管的，上面刷的綠漆己經掉得差不多了，摸上去冰手。
王小樂家在西樓。林淼淼爬上去的時候，腿有點酸。她站在門口，門是那種老式的防盜門，門板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福字的紙己經卷邊了，被透明膠帶重新粘過。門鈴是壞的，按鈕按下去彈不回來。她伸手敲了敲門，敲了三下，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又敲了三下。
門裡面傳來腳步聲，很慢，拖鞋蹭著地面的聲音，沙沙的。門開了，開了一條縫，防盜鏈還掛著。門縫裡露出一隻眼睛，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白上布著紅血絲。那隻眼睛看了林淼淼兩秒，然後猛地睜大了。
“淼淼？”門被關上了，防盜鏈嘩啦響了一聲，門重新開啟。王小樂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粉色衛衣，領口很大，歪在一邊，露出一截鎖骨。頭髮隨便扎著，碎髮亂七八糟地貼在臉上。她的臉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了，下巴也尖了。但她的眼睛還是那樣，圓圓的，亮亮的，此刻正瞪得很大，裡面全是不敢相信。
“你怎麼來了？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王小樂的聲音有點啞，像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
林淼淼站在門口，看著她。王小樂的臉上有一道紅印子，像是趴在什麼東西上壓出來的。她的衛衣上有幾道褶子，皺巴巴的，像穿了很久沒換。林淼淼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擔心你。”她的聲音有點抖。“你好幾天沒來學校了，發訊息你也不回。我問了老師，老師說你家出了點事。我就來了。”
王小樂站在門口，嘴唇動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伸手把林淼淼拉進屋裡，關上了門。
屋子不大。客廳的燈沒有開，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暗暗的。沙發是舊的那種，深色的布面洗得發白了，坐墊塌了一塊，上面放著一個疊好的被子，像是有人在這裡睡過。茶几上堆著幾盒藥、一個保溫杯、一摞醫院的單據，白色的小票一張壓著一張，有些己經皺了。牆角堆著幾個紙箱，用黃色的膠帶封著口，上面寫著“尿不溼”“成人護理墊”之類的字。
王小樂把沙發上的被子抱起來放到一邊，讓林淼淼坐下。她自己坐在茶几對面的塑膠凳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著衛衣的下襬。林淼淼看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幾乎看不見白色的月牙。
“我爸出事了。”王小樂說“下班回家的路上，騎電動車，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了。貨車司機跑了，我爸在醫院躺了三天才醒過來。脊椎傷了，醫生說可能以後都站不起來了。”
林淼淼的手指攥緊了書包的帶子。
“我媽在陪護。我白天去醫院換她，讓她回來睡一會兒。晚上我回來，她在那兒守著。”王小樂停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肇事司機還沒找到。醫藥費己經花了很多，都是借的。我媽說讓我先休學，等家裡情況好一點了再回去上課。”
林淼淼坐在沙發上，看著王小樂。她的眼眶是紅的，她的嘴唇在發抖，但她使勁抿著，抿成一條線，想不讓它抖。她的手指絞著衛衣下襬，絞得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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