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王小樂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成小方塊的票據，展開，放在張紅手心裡。紙張己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摺疊的痕跡很深，一條一條的。
張紅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把那塊紙摺好，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內袋裡。
拉鍊拉上了。
然後王小樂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多出來的一萬塊錢，小心翼翼地展開，放在張紅手心裡。錢的紙張是新的，硬挺挺的，邊緣有點鋒利，在她口袋裡被折了一道痕跡，但摺痕不深。
張紅看著那摞錢，抬起頭，一張疲憊的臉上眉頭擰得很緊。“哪來的？”
“淼淼拿了五十一萬過來。”王小樂的聲音很輕。“多了一萬。”
張紅沉默了很久，作為一個成年人，這哪裡還有什麼不懂得地方，人家這是怕她家還有不夠，給她們應急用的。她手裡還握著那摞錢，握著那摞錢的手指慢慢收緊了，指節泛白，然後鬆開了，她的眼眶紅了。她伸出手，把那摞錢放進口袋裡。她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的時候，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錢放好了沒有。放好了。
她轉過頭，看著林淼淼。
那個漂亮的女孩正安靜地站在門口，兩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靠著門框，她沒有進來，也不想打擾她們。她的目光從張紅的臉上移到王小樂的臉上，又從王小樂的臉上移到天花板上那盞白晃晃的燈上，然後又移回來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只是安靜地等在那裡。
張紅看著這個女孩，真是一個精緻又漂亮的孩子，乾乾淨淨的，安安靜靜的，像一棵被養在溫室裡的植物，葉子碧綠，花瓣完整，根系發達，土壤肥沃。她沒有經歷過風雨，但她願意為正在經歷風雨的人撐一把傘。不，不是撐傘，是把傘遞過去，然後安靜地站在一邊，等你需要的時候再走過來。
“樂樂。”張紅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這份恩情，咱不能忘。”
王小樂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甩在了張紅的手背上，張紅沒有擦，手指在她頭髮裡穿過，粗糙的指腹颳著她的頭皮，刮出一道一道的暖意。
張紅摸了摸王小樂的頭髮，又問：“累了吧？”
王小樂搖搖頭，眼淚還沒幹，眼眶還是紅的，但是搖頭的時候很用力，搖得頭髮都散了。“媽媽才是最累的那個。”
張紅的手指在她頭髮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梳，從頭頂梳到髮尾，梳到髮尾的時候，手指勾住了幾根打結的頭髮，她沒有用力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把那個結解開了。“樂樂，”張紅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明天回學校吧。這裡有媽媽在。”
王小樂的身體僵住了，她從張紅肩膀上抬起頭，看著她。張紅的臉在她的視線裡有些模糊。
“媽，我不想去學校了。”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時還帶著哭腔。“我馬上就十八了，我可以去打工，幫家裡還錢。我……”
“王小樂。”張紅每次生氣的時候都會叫她的全名。
第一次是什麼時候？是她小學六年級期末考試考了全班第三十五名，拿著成績單回家，張紅看了一眼，叫了一聲“王小樂”，然後嘆了口氣，把成績單放在桌上，什麼都沒說。那聲嘆氣比罵她還讓她難受。
現在張紅叫了她的全名，聲音不大，語氣不重，但她知道這是沒有商量餘地的。
“十七歲，不讀書能幹嘛？就算考差一點的學校，那也是你該走的路。媽媽現在還不老，還不需要你來養。等你讀完書，有的是時間幫家裡。”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還錢的事，不是你一個小孩子要想的。”
王小樂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膝蓋上，把校褲的布料洇溼了一小片，深色的，圓形的。
林淼淼站在門口，聽見了張紅說的話，她覺得張紅說得很對。像她，周嫵也總是這樣說——“淼淼，慢慢來，不著急。”她不知道什麼是“走歪路”，但她知道不去讀書就是不對的。因為周嫵說過，小孩子要做小孩子該做的事情，讀書就是小孩子該做的事情。
林淼淼沒有進去，她站在門口，靠著門框，把下巴縮排大衣的領口裡。大衣的領子是白色的絨毛，軟軟的，貼著她的下巴，像一隻小動物在蹭她。
醫生推門進來了，白大褂，胸口彆著工作牌，姓林，主治醫師。他的步子不快，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很清晰，每一聲都像踩在三個人的心上，最後一聲停在了辦公桌後面。他沒有坐下，站著，把病歷夾在腋下，摘下眼鏡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一下鏡片，又重新戴上。
“你們都在這裡啊。”他翻了一下病歷，目光從張紅臉上掃到王小樂臉上，又掃到門口林淼淼臉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他的手指在病歷卡上點了一點。
“是這樣的，病人的手術是個大手術，只能等李院長親自做。李院長這幾天在外地開會，要等他回來才能安排。”他把病歷合上，夾回腋下。“手術安排在大後天早上。這幾天你們可以先回去休息，但是手機要保持暢通，一旦有情況隨時過來。”
張紅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喉嚨裡滾過一個“謝”字，第一個音節卡在嗓子裡，第二次才完整地吐出來。“謝謝醫生，謝謝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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