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立夏了，但是A市還是有點冷。
夜風涼颼颼的，吹得張紅鬢角那幾縷碎髮往後飄。張紅把車速擰慢了一點，風就沒那麼大了。她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的王小樂。
王小樂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手指在帆布袋的提手上一下一下地摸著。
“樂樂。”張紅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
“嗯。”
“你那個同學林淼淼，她們家是做什麼的？怎麼突然能拿出這麼多錢？”張紅的目光從後視鏡上移開，看著前面的路。
王小樂的手指在帆布袋的提手上停了一下，“我也不是很清楚。”她的聲音不大，想了想，又說：“她很少說她家裡的事。以前她有時候坐公交上學，現在都是車接車送。我只知道她結婚了，她老公是軍官。別的就不清楚了。”
張紅的手在車把上頓了一下，驚訝的問：“多大年紀就結婚了？”
“淼淼今年二十一了，比我大西歲。”
張紅松了口氣，“我還以為她未成年呢，嚇死我了。”她說完自己都笑了，“她老公是軍官啊？”
“是啊。”王小樂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意，“媽媽你就亂想。我聽淼淼說過一嘴，她說她以前留過級，別的沒有多說什麼。”
張紅沒有再問，電動車在空曠的馬路上開著，大燈的光柱在路面上晃動，她想著那個站在走廊裡的女孩，穿著乳白色的大衣，頭髮扎著，耳朵上方彆著一枚小小的珍珠髮夾。瘦瘦的，帆布袋提在她手裡，往下墜，她換了一隻手提，袋子還是往下墜。那麼的一個人，提著一袋子沉甸甸的錢，站在醫院慘白的燈光下，安安靜靜的，不卑不亢的，像一個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那個孩子養得真好。”張紅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跟王小樂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有禮貌，又漂亮，還這麼好。親戚都借不到錢，她這麼大老遠半夜給咱們送錢來。她那麼瘦，還提著那麼重的一袋子錢。她媽媽也是個大好人，就這麼隨隨便便借給咱這麼多錢，也不怕咱不還。當然咱家不是那種人。”她停了一下，鼻子吸了一下，又撥出來。“哎，你說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家。樂樂，這份恩情，咱不能忘，知道嗎？”
王小樂在後座點了點頭，點得很用力，“知道，媽媽。”
“嗯。”張紅把車速又擰快了一點。“回去以後早點睡，明天還要去學校。”
王小樂沒有說話，她把帆布袋抱在懷裡，下巴擱在袋子上，看著車燈照亮的前方。
到了樓下，張紅把電動車停好，鎖上。單元門口的燈是聲控的，跺了一腳，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生了鏽的鐵門上，門上貼著好幾層小廣告，最底下那層己經褪色了，字跡模糊。
她們上了樓，開鎖，進屋。王小樂把那袋子剩下的錢放在茶几上。袋子放下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茶几是玻璃的，透明的，底下壓著幾張老照片，照片己經泛黃了，邊角翹起來。
她把袋子往茶几中間推了推，推到不會掉下去的位置。
“媽，我去睡了。”
“嗯，去吧。”
王小樂走進自己那間小屋子，關上門。窗簾沒拉，外面路燈的光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個長方形的、灰濛濛的光斑。她沒有開燈，走到床邊坐下，床墊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沒有新訊息。
她開啟和林淼淼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淼淼，今天謝謝你。”看了一會兒，她又把這行字刪掉了。她又打了一行：“淼淼，錢的事我會還的。”看了一會兒，又刪掉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舊的，棉絮有些板結了，蓋在身上有點沉，但她覺得沉得好。沉一點，暖和。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眼睛，明天她不想去學校，她沒有告訴張紅她不想，說了張紅會擔心。她不想讓張紅再擔心了。
林淼淼到家的時候，凌晨西點西十八分。
她推開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旁邊壓著一張紙條。林淼淼走過去拿起紙條，上面是周嫵的字跡——“微波爐裡有粥，餓了熱一下。媽媽明天要開會，先睡了。”
林淼淼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裡。她走到廚房，開啟微波爐，裡面放著一隻白瓷碗，碗口用保鮮膜封著，裡面的粥己經涼了，米粒沉在碗底，粥湯清亮亮的。她把保鮮膜揭了，端起碗喝了兩口。粥是甜的，放了紅棗和枸杞，周嫵每次熬粥都會放這些。她喝了幾口，把碗放進水池裡，上了樓。
她把衣服掛好，換上週嫵給她買的那套粉色睡衣，走進衛生間。鏡子裡的人臉色有點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擠了牙膏，刷牙的時候牙刷在嘴裡機械地動著，泡沫從嘴角溢位來，滴在洗手檯上。她漱了口，用毛巾擦了臉，抹了周嫵給她買的面霜。面霜是桂花味的，和周嫵身上那個味道一樣，她每次聞到都覺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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