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先去慈寧宮一趟。太后要見你。然後就回公主府去,溫陽等了你兩個多月了,每天都派人到城門口去打聽你的訊息。朕的女兒朕清楚,她嘴上不說,心裡頭可是急得很。別再叫她等了。」
——
慈寧宮裡,太后趙氏就坐在那鳳椅上頭,面前的茶早就已經是涼透了。茶湯的顏色沉在杯底,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
她比三個月前老了不少,兩鬢的白髮也多了許多,眼角那些紋路也更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一下子抽乾了精氣神。
可那眼神依然銳利,只是那鋒芒不再是衝著政敵去的了,更像是歷經了世事之後在審視著什麼,帶著一種看透了的平靜。
這一回,她倒是沒有晾著陳瑜。陳瑜剛剛進門,她就叫太監搬了一把椅子過來,還是正殿裡面離鳳椅最近的那一把黃花梨圈椅,雕著纏枝蓮紋,平時沒人敢坐。
「哀家看了你在薊州的戰報。」
太后開門見山,語氣平淡,聽不出來太多的情緒,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翻篇了的事情。
「守得不錯。薊州要是丟了,京城可就危險了。先帝還在的那會兒,最擔心的就是薊州一破,北蠻就能長驅直入。」
「怎麼也想不到,二十年以後,守住薊州的倒不是先帝留給哀家的那些老將,是你這麼一個才二十歲的年輕人。先帝要是還在,怕是也要多看幾眼的。」
陳瑜站起身,重新行禮:「太后是謬讚。薊州這勝仗是守城的將士用命拼回來的,臣不過是暫代了指揮,不敢居功。」
「你不敢居功的事情那可就多了。趙家的事情你也沒有居功,你不光是沒居功,你還給哀家留了一封奏摺。」
太后從袖子裡面把那封信取了出來,正是陳瑜在姑蘇那片廢墟上頭派人送回來的那一封。
信紙已經有些皺了,邊緣起了毛,顯然被反覆看過。那上頭寫著「太后亦是受害者,懇請勿因趙家之事牽連太后」。
她把信放在了案上,聲音裡多了一絲陳瑜從來也沒有聽過的複雜情緒,像是感慨,又像是釋然。
「滿朝文武全都在踩趙家的時候,你倒替哀家說了話。哀家也不問你為什麼,哀家曉得你是為了朝堂的穩定。可是這也不礙著哀家記在心裡頭。這個人情,哀家認了。」
她抬手把大太監給召了過來,那大太監捧著一隻錦盒走到了前頭。
那錦盒裡面躺著一支通體碧綠的玉簪子,簪頭雕著的是一隻展著翅的鸞鳳,鳳尾的羽毛栩栩如生,連細小的絨羽都刻了出來。
玉質溫潤又通透,在那燭火底下泛著幽幽的翠光,像是把整個春天的綠意全都給凝在了這一支小小的簪子裡面。
「這一支簪子是哀家年輕時候的陪嫁,原本是想著留給孫女的。可是哀家的孫女實在是太少了,唯一閤眼緣的那一個已經嫁了人了,嫁給了你。」
太后難得地露出來了一絲笑意。
就像是冬日裡面一閃就沒的陽光,可那確實是笑意,是真的。
「你替哀家把它交給溫陽。告訴她,這是哀家給她添的嫁妝。她小時候常到慈寧宮來玩的,哀家是看著她長大的,她嫁給了你,哀家也放心。往後叫她多到慈寧宮來走動走動,這裡也是她的孃家。」
陳瑜雙手接過錦盒,動作小心翼翼。他又重新跪下去拜,那聲音比起之前任何一次行禮都要更加鄭重。
「臣代溫陽謝太后的恩典。」
「不必謝了。」
太后站起身,走到陳瑜的面前,低下頭望著跪在地上的他。
「陳瑜,哀家這一輩子也沒有看錯過幾個人。你的心思比趙家所有人都要深,可是你的心思不壞。哀家當年是看錯了趙元朗,把他當成了趙家的希望,結果他揹著哀家叛了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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