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協議簽訂後的第七天,薊州城北門外一處不起眼的小院裡,李芸舒派來的第一批情報人員悄悄入駐了。
院子明面上是薊州商會的辦事處,門口掛著「薊北貨棧」的牌子,用的是老榆木的匾額,字跡有些斑駁了,看著像開了十幾年的老店。
院裡堆滿皮毛和藥材,曬乾的草藥捆成一紮一紮的,皮貨用草蓆蓋著,碼得整整齊齊。
每天有商隊夥計進進出出,搬貨的。卸貨的。記帳的,跟普通商號沒有半分區別。
偶爾有巡邏的邊軍路過,往院子裡掃一眼,看見滿院子的貨和忙碌的夥計,連停都不停就走了。
可院子後頭有一間地窖。
入口藏在堆放草料的棚子底下,要挪開三捆乾草才能露出木板門。
地窖裡面擺著長桌和滿牆暗格,暗格裡存放的是草原各部族的情報檔案,首領脾性。身體狀況。部落兵力。內部矛盾。繼承紛爭。對大幹的立場評估。
這些檔案的格式跟京城薊國公府情報分析室裡的完全一樣,只在右上角多了一枚「北境分站」的印戳。
第一批入駐的人一共十二個,都是從京城分站調過來的熟手,有兩個還是李芸舒親自面試過的。
同時入駐的還有一個特殊的聯絡人——趙安。
太后給的那份趙家餘部名單上,他排在首位。
趙安四十多歲,當年是趙家在草原商路上的總掌櫃,精通草原各部族的語言和習俗,認識幾乎所有部落的商隊頭領。
他不光認識人,還認得路,草原上那些沒有名字的河谷。那些藏在山坳裡的水源地。那些只有牧民才知道的捷徑,他都走過。
趙元朗倒臺後,他隱姓埋名在姑蘇開了家小茶館,每天坐在櫃檯後面給人泡茶,誰也不認識他。
是太后親自派人拿了令牌找到他,把他從茶館裡請了出來,送到了北境。
趙安被送到薊州的時候,身上只帶了一個包袱。一包茶葉,和一摞他親手寫的草原各部族關係筆記。
陳瑜第一次見到趙安就在地窖裡。
趙安穿一件半舊布袍,洗得發白但乾淨。
面相精瘦幹練,鬢角斑白,說話不緊不慢,一字一句都穩穩當當的。
眼神沉穩而敏銳,看人的時候不躲閃也不直視太久,正正好。
行禮時恭敬卻不卑微,腰彎下去的角度剛剛好,既不是那種點頭哈腰的諂媚,也不是那種敷衍了事的應付。
「小人趙安,見過國公爺。太后有令,叫小人帶著趙家舊部三十七人為國公爺效力。這三十七人裡,有通曉草原語言的夥計,有擅長繪製地圖的畫師,有精於帳目的帳房,有在草原跑了十幾年商路的老向導。小人已將人手編入北境分站,聽候國公爺和李小姐調遣。」
陳瑜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走到長桌邊上,拿起趙安帶來的那摞筆記翻了翻。
字跡密密的,寫得極細,每一個部落的名字下面都列出了人口。馬匹。牛羊數量。去年冬天死了多少牲畜。今年開春接了多少羊羔。
有些頁邊還批了小字,標著「待核實」或「此人可談」。
陳瑜看了幾頁,抬起頭來看了趙安一眼,才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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