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瑜在薊州住下的頭一夜,沒有碰酒。
他把韓韜備下的接風宴推到三天之後:「等我先把正事辦完再喝,那喝起來才踏實。」
說完就把自己關在巡撫使行轅後堂,對著馬文祿那一摞帳本和三鎮花名冊,整整算了一夜。
他不是不累。
從京城快馬加鞭三天趕到薊州,到任頭一天又跟三個總兵鬥智鬥勇,換成誰都想倒頭就睡。
可他不能睡。
臨走的當口,李芸舒給了他一份情報,她用了兩個月時間,藉著北境商隊的線人暗中核實過的三鎮兵員實數。
情報上寫著:薊州在冊兵員五萬三千,實數四萬二千;涼州在冊四萬八千,實數四萬一;幽州在冊四萬五千,實數三萬八千。
三鎮加起來,空餉超過了一萬五千人。
一萬五千人,按每人每月一兩銀子。三鬥米的軍餉算,一年就是近十萬兩白銀。五萬石糧草被各級軍官私吞。
而這些空額對應的兵器。盔甲。馬匹,要麼被倒賣給了草原部落,要麼被虛報損耗入了軍官私庫。
陳瑜看完情報後沒說話,只把紙摺好收進懷裡,然後叫文書把三鎮近三年的帳目全部搬來。
那文書抱了三大摞帳本進來,摞起來比陳瑜的腰還高,說是三年的,可光薊州一鎮的就有一尺厚。
帳房裡的燭火燃了整整一夜。陳瑜面前擺著三本帳:花名冊。糧餉發放記錄。兵器庫存清單。
他一頁一頁對照,一個數字一個數字核算,拿硃筆在每一處對不上號的地方畫圈。
等天亮時,三本帳上密密麻麻畫了上百個紅圈,像被血浸透的證據。
他的手指被硃砂染紅了半邊,可那筆跡還是穩的,該畫的圈一個不少,該打的叉一個不差。
旁邊放著的三碗茶,一碗沒動過,涼了又涼,最後乾脆撤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陳瑜把三鎮所有游擊以上將校召集到巡撫使行轅議事。
那些將校剛坐定,他就叫人把三本帳冊拍在桌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把空餉數額和涉事軍官名單一個一個唸了出來。
名單涵蓋從守備到參將各級,共三十七人,層級最高的是薊州鎮的兩個參將。
「薊州鎮右營參將趙崇。左營參將錢大有,吃空額三百二十人,三年私吞糧餉折銀四萬二千兩。你們手底下的兵比名冊上少了兩成,這些兵去哪了?」
「有些是退伍沒上報,你們吃了空額;有些壓根沒招滿,你們虛報了編制。不管哪種情況,這些兵都不存在,可他們每個月的餉銀照發不誤,銀子進了你們口袋,餓著的是邊關的防線。」
趙崇臉色驟變,還想辯解。
陳瑜沒跟他爭,只從袖中取出一疊供詞,那是昨晚他連夜傳訊糧餉文書。軍需官和幾個被剋扣軍餉的老兵後得來的證詞。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趙崇和錢大有虛報兵員。冒領軍餉。倒賣軍械的所有細節。
有一份供詞上還按了三個紅手印,是老兵的指紋,指節處全是老繭,按上去的時候怕是忍了很久才忍住沒發抖的。
趙崇兩條腿一軟,跪倒在地,膝蓋砸在地磚上,悶響一聲:「大人……末將冤枉!末將那些銀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