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芸舒的聲音忽然有些猶豫,快得幾乎抓不住,“你說……那兩桶酒,是倭寇船上繳來的,它會不會有毒?”
翠兒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公主這哪裡是怕毒,分明是在找藉口掩飾急著去薊州見人的心思。
她趕緊把臉色正了正:“殿下放心!國公爺是什麼人哪,繳來的東西肯定都驗過了。再說了就算有毒,國公爺也不能讓您碰呀。奴婢再從京裡帶兩罈子桂花釀過去,萬一那清酒不好喝,也還有別的。”
李芸舒聽完沒說話,只“嗯”了一聲,把目光從翠兒臉上移開了。
李芸舒點了點頭,揮揮手讓她退下了。
門關上後她就坐在桌前,盯著那盞太后賜的鸞鳳宮燈出神。
燈罩擦得鋥亮,燭火在裡頭晃著,鸞鳳的圖案溫溫柔柔的,跟當年太后賜簪子時一模一樣。
她盯著那燈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摸了摸妝奩底下那封信,沒開啟,只是摸了摸信封邊角,然後把手縮回來,在桌上平放了好一會兒才收回袖子裡。
她想起去年冬天,陳瑜第一次從薊州給她寫信,信紙邊角被馬蹄濺起來的泥水洇溼了一塊,字跡在那塊溼痕旁邊擠成了一團。
那時候她就想,這人打仗那麼利索,寫信倒是一點也不講究。
如今他已經能在信尾寫“給你留了兩桶清酒”這種話了,從泥水洇溼的信紙到兩桶清酒,中間隔了一整年,也隔了草原和海邊幾場大大小小的仗。
她想到這裡,手指在信封邊上又蹭了一下,才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她坐在那裡發了片刻呆,忽然又站起來走到視窗。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幾隻鴿子落在簷角上,灰撲撲的影子被最後一點暮光拉得很長。
她看了一會兒鴿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影子,像是從京城的這盞燈望到了薊州那盞燈去。
那個在薊州行轅後堂裡寫信的人,此刻應該也在哪盞燈底下坐著,手裡捏著那把老刀,刀身上十七個缺口硌著掌心,正想著接下來要去北邊拔那顆牙。
她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真的在想那顆牙,可她知道他從來不會在一場仗打完很久之後還閒著。
他一定已經在燈底下攤開了某張地圖,用指關節在上面敲著某個還沒定下來的地名。
她站了半盞茶的工夫,然後把窗關上,轉身去收拾那本沿海航線圖,把書頁裡夾著的一張字條抽出來看了一眼,那是陳瑜上一封信裡夾進來的,上頭只寫了四個字:等我來接。
她看了兩眼,又把字條夾回原處,合上了書。
翠兒在門外喊她:“殿下,行李收拾好了,您看還有什麼要帶的?”
李芸舒把書放回書架上,朝門口應了一聲:“多帶兩件厚衣裳,薊州比京城冷。”
她說完把桌上那盞燈往窗臺方向推了推,讓燈光照在窗外那條通向薊州方向的路上。
路是看不見的,可她知道它是往北去的。
五天之後她就要走那條路。
她往那個方向望了一會兒,才轉身去收拾那本沿海航線圖,把它和信放在一起。
信已經摺好了,航線圖也合上了,兩樣東西都穩穩當當地擱在桌角,像是已經準備好了隨時被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