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飯,兩人並肩站在薊州城頭。
北邊是廣袤的草原,戈壁上的草已經黃透了,月光灑上去,像鋪了一層薄霜。
風從草原深處吹過來,穿過城牆垛口,帶著乾枯草葉折斷的氣味,比白天更冷了幾分。
更遠的地方是阿古拉越冬的草場。
趙安的情報裡說,他現在手頭兵不到三千,聯盟散了大半,又跑了三個部落來互市了。
他還在硬撐著,也就剩最後一口氣了。
城頭火把的光照出去不遠,再遠的地方就只剩月光和黑暗,可陳瑜知道那個方向有什麼。
一片草場。一群殘兵。一個還沒認輸的人。
他盯著那個方向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搭在城牆磚上,指腹貼著一塊被風沙磨得光滑的舊磚。
「阿古拉沒幾天好蹦躂的了。」陳瑜壓低了聲音,「可咱們不動手。現在打過去,他反倒成了悲情英雄,那些部落說不定又湊回他那一邊。等他再耗一陣子,自己就垮了。我不著急,有的是耐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離開北邊,像是在對著那片草原說話,不是在說給旁邊的人聽,是在說給那片土地和藏在土地後面的敵人聽。
風把他聲音的最後幾個字帶走了,落到城牆下面,落在巡夜兵的腳邊。
李芸舒站在他旁邊,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
她沒有像從前那樣提醒他小心,現在的局面,已經用不著了。
她只是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遍一樣。
她的指尖從他領口邊緣滑過去的時候微微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那道衣領的摺痕是不是平的。
她上一次替他理衣領是在京城南門送他出徵的時候,那一回他衣領沒翻好,她伸手去理,他沒動,也沒說謝謝。
這回事後她也沒打算再說。
「阿古拉的事你自己拿主意,草原上的事我不插嘴。」
她把手收回來,語氣又變回那個冷靜的情報頭子,「跟你說說東海那邊。獨眼頭領被俘後,咱們截到了倭寇的密信,他們現在也分裂成兩派了,一派要繼續跟咱們幹,另一派要轉頭去搶南邊的海商。」
「獨眼是主戰派的頭頭,他一被抓,主和的佔了上風。我估摸著,東海這邊未來幾年不會有大股倭寇了。小股騷擾難免,可像十三艘船那種規模的,短時間出不來。」
「那就好。」陳瑜沉默了一會兒,轉過頭看她的側臉。
月光鍍在她臉上,軟乎乎的。「這一次寧海衛,你的功勞最大。從秦掌櫃出事到把馬元慶揪出來,再到鎖定倭寇靠岸時間,每一步都是你在後頭推著走的。」
「沒有你的情報,這一仗打不了這麼幹淨。聖上那邊我會去上奏,替你請功。你是公主,不缺賞銀,可該記的功勞一樣不能少。」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從她的側臉移到她耳後那根鸞鳳簪上,簪子的尾端在月光下泛著一小點溫潤的光。
那簪子還是他親手替她別上去的,這一戴就再沒換下來過。
李芸舒搖了搖頭,倒也不是推辭,就是覺得沒那個必要:「太后已經把趙家餘部全交給我了,如今這張網從草原鋪到沿海,哪裡都夠得著。」
「功勞不功勞的,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這網夠不夠密。東海眼下消停了,可倭寇還在;草原現在沒狼王,可遲早會有新的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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