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疊在城牆上。
遠處巡夜的腳步聲近了又遠，城頭火把噼啪作響，火星被風捲起來，像幾顆倒著飛的流星。
過了好半天，他才壓低了聲音吐出兩個字：「並肩。」
跟十年前他在公主府裡單膝蹲下來對她說的那兩個字，一模一樣。
那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剛逃過一劫的侯府庶子，她也只是一個在屏風後面猶豫不決的公主。
如今他還是他，她也還是她，可兩個人站的地方已經不一樣了，從公主府那一間偏室到了薊州城頭，中間隔了幾千里路。幾場仗。幾封飛來飛去的信和兩桶沒開啟的清酒。
他把手伸出去，李芸舒也就跟著把手握住了。
兩隻手，一隻是握過刀的，一隻是拿過筆的，一隻是守過城門的，一隻是布過情報網的，此刻握在一起。
是熱的，也是有勁的。
她感覺到他掌心的繭子比上回見面時又厚了一些，多半是在寧海衛碼頭砍人砍出來的。
他也能感覺到她手指涼涼的，是被夜風吹的。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麼在城頭上又多站了一會兒。
風從北邊過來又往南邊去，繞過了他們之後繼續往城牆後面吹。
戈壁灘深處，阿古拉的營帳裡，他剛剛收到赤那全軍覆沒。倭寇艦隊慘敗的訊息，坐在篝火旁邊半天沒開口。
手指把刀柄攥出印子來，指甲嵌進纏繩的縫隙裡，拔出來的時候指腹上全是麻繩勒出來的紅痕。
他盯著火堆裡一塊燒了一半的木柴，火光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地跳著，那張臉上的三道舊疤被火映得更深了。
「陳瑜……」他咬著牙，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又是你。」
旁邊伺候的親兵端來一碗奶茶，他伸手接過來，沒端穩，灑了一半在腿上，燙得他罵了一句粗話，把碗摔在地上。
奶茶潑進火堆裡，嗤地騰起一股白煙，又被風吹散了。
他盯著那攤灑在地上的奶茶看了好幾息，那白色的液體滲進沙土裡，很快就只剩下一個溼印子，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他的眼神比剛才又冷了一截。
他猛地站起來掀開帳簾走出去，望著南邊薊州方向。
黑沉沉的夜裡什麼都看不見，可他知道那個人就在那個地方，像一座山一樣擋在他前頭。
他站在風裡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風颳得臉皮發緊，他也沒動。
末了轉過身去，聲音啞得厲害：「去把所有部落首領都召集過來。明天開會。我就不信了，草原這麼大一片地方，還鬥不過一個漢人的庶子！」
他身後幾個親兵低聲應了，卻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先動。
他們心裡頭比阿古拉更清楚，那些部落首領來的可能性已經不大了。
他並不曉得，薊州城頭的那一對夫妻，此刻也正一塊兒望著他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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