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瑜手裡的小刀沒停,還在切肉,只抬了一下眼睛:「說。」
「赫連鐸收到阿古拉的信,沒立馬回,倒是跟三個兒子開了整整一夜的會。天亮的時候,他把自己那匹黑雲駒牽出來了,換了新鞍子新轡頭。」
趙安嚥了口唾沫,「草原上的規矩,換馬鞍子就是要出遠門,要去見要緊的人了。估摸著是要去見阿古拉,就是時間和地點還沒定下來。黑雲駒那馬快得很,赫連鐸要是騎它出門,三五天就能跟阿古拉碰上面。」
陳瑜「嗯」了一聲,刀尖在油紙上劃了三道印子:「你那個老夥計,能不能接觸到赫連昌?就是赫連鐸那個二兒子,管對外聯絡的那個。」
「能。他跟赫連昌的貼身隨從喝過酒,套出來一句話,赫連昌不想要阿古拉。」
趙安把眉頭皺起來,「說阿古拉就是一條喪家之犬,收了他就等於要跟大幹徹底翻臉。赫連部還沒準備好全面開戰。可赫連鐸是猶豫的,既想撿阿古拉的便宜,又怕把咱們惹惱了。」
「這父子倆之間有分歧。據說昨晚開會的時候,赫連昌拍過兩次桌子,他爹沒接他的茬,但也沒當場駁他。」
李芸舒把手裡那塊羊排放下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把話頭接過去,語速穩穩的:「有分歧就好辦。赫連鐸想要的是阿古拉那個名頭,呼衍赤的侄子,能扛起『恢復草原』這面旗。赫連昌怕的是咱們手裡的兵,怕火把燒到自己身上。」
「咱們要做的,就是把赫連昌心裡那個怕給他放大,把赫連鐸心裡的猶豫給他拖長。拖得越久,互市越火,阿古拉手裡的兵越少,他這個人就越不值錢。等他成了個爛攤子,赫連鐸自然就不想要了。」
趙安點了點頭,又把眉頭皺起來:「可赫連鐸身邊那一個老軍師,是呼衍赤的舊部,他兒子十年前死在薊州城下,恨咱們恨得牙根癢癢。」
「天天趴在赫連鐸耳朵邊上吹風,說跟咱們做生意的那些部落遲早要被吞併,只有把草原統一了才能活命。」
「這個老頭子威望高,赫連鐸很聽他的話,要是他使勁攛掇,赫連昌未必壓得住。昨夜裡開會到後半夜,那老頭子一直沒走,赫連鐸送走三個兒子之後又單獨跟他談了半個時辰。」
陳瑜手裡的小刀「咔」的一下釘在油紙上,不偏不倚正好紮在那道代表老軍師的印子上:「拉不過來?」
「難。」
趙安搖了搖頭,「殺子的仇,用錢收買不了,威脅也沒用。他就是一門心思想報仇。」
陳瑜沉默了兩息,又把刀拔出來接著切那塊羊排,語氣平得好像在說今天的羊排還不錯:「拉不過來就不拉了。讓赫連鐸不信他就行了。去把訊息放出去,不要用咱們自己的人,就用互市裡的那些馬商和牧民,叫他們口口相傳。」
「就說阿古拉聯合倭寇的計劃,從一開始就被大幹摸得清清楚楚,他那張情報網全是篩子,在咱們面前就是個透明人。」
「這話傳到赫連部,你猜赫連鐸會怎麼想?」陳瑜把眼抬起來,刀尖挑了一塊肉放嘴裡,「他要是收了阿古拉,就等於收了一個透明的窟窿。咱們連阿古拉什麼時候睡覺都知道,那赫連部的動向,咱們是不是也知道?」
「老軍師再怎麼恨大幹,也說不出口『情報透明也能打勝仗』這種屁話。赫連鐸再怎麼信任他,也不敢拿整個部落的命去賭。」
趙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伸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妙啊!小人這就去辦!」
他把布包袱往懷裡一揣,轉身就擠進了人群裡,灰布袍子的背影三晃兩晃就看不見了,被一群圍著看馬的人群吞掉了。
李芸舒看著趙安消失的方向,把碗裡最後一塊羊排夾起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說了一句:「你剛才那條計策,老馬頭的羊排都比你值錢,他醃了一夜的肉,你幾句話就把赫連部那邊攪亂了。」
陳瑜把刀擱下,端起羊雜湯喝了一口:「那不一樣。肉是吃進肚子裡的,赫連部那邊的事不急,先吃。」
他說著又把剩下的那塊肋排推到她面前,「這塊也吃了。」
李芸舒低頭看了一眼碗裡多出來的那塊肉,沒有推回去,拿起來咬了一口。
嚼著嚼著她嘴角又翹了一下,可這回她沒說什麼,只是把那口肉嚥了,又喝了一口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