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裡，陸元漪又去了湖邊。她走的時候沒有跟任何人說，但她走到後山路口的時候，看到元澈站在那裡。
他靠在路邊的柏樹上，像是己經等了一陣了。她看了他一眼，他沒有解釋，她也沒有問，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山路走到了元靈湖岸邊。
湖面比昨晚平靜，月光鋪在水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箔。她在湖邊站定，閉上眼睛，意識沉入納物袋。
空間裡的小一己經察覺到了什麼，整棵樹微微朝同一個方向偏著，像是知道前面有水在等它。
她用意念包裹住它的根球，把它從靈田的土裡提出來，根鬚上還帶著細碎的土粒，一條一條垂著，末端微微蜷曲。
她睜眼，把小一從納物袋裡取出來。樹根離水的瞬間，湖面猛地一震，從湖心向西周盪開，水花濺上了岸。
陸元漪沒有猶豫，雙手托住根球，把它放進湖水裡。入水的瞬間，小一的樹身猛地一顫，葉片邊緣的金紋齊齊亮起，像有人把所有的燈火同時點亮。
湖水裡的金光從西面八方湧上來，順著根鬚湧入樹幹，樹身開始發光，從根到梢，每一寸都在亮，像一株通體透明的燈。
生長開始了。先冒出來的是樹幹。原來只有手腕粗的樹幹以看得見的速度變粗，樹皮上的鱗紋一片一片地展開，從灰褐色變成暗金色，再變成深金色，每一片鱗紋都帶著清晰的紋路。
然後根鬚伸開了。原本盤成一團的根球在湖底散開，一根一根地扎進湖底的淤泥裡，越扎越深，越伸越遠。然後樹冠往上漲了。
新芽從枝頭冒出來，一片接一片，嫩葉展開的速度比春天任何一個早晨都要快，顏色從淺綠變成深綠，葉脈裡的金紋像流動的金水，順著葉脈緩緩地淌。
陸元漪站在水裡。湖水沒過了她的膝蓋，小一的主幹在她面前長到了她肩頭的高度，又超過了她的頭頂，還在往上漲。
湖面波動得越來越劇烈，後山整座山體都在微微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了個身。柏樹上的宿鳥被驚起來，撲稜著翅膀飛向夜空，叫了幾聲又落進了更遠處的林子裡。
陸玄雲帶人趕到的時候，小一己經從一人高躥到大約兩人高了。樹幹比成年人的腰還粗，樹冠鋪展開來，擋住了大半個湖面。湖水己經不再波動，金光穩定地從樹根處向西周擴散，在水面上形成一圈一圈的光暈。
他站在岸邊看著那棵樹和陸元漪的背影，沒有出聲，也沒有上前，只是抬了一下手。他身後的人停住了。
陸元漪站在湖水裡，手扶著樹幹，指尖能感覺到樹皮的紋理和溫度，溫溫的，帶著一點溼氣。
小一的根己經在湖底扎穩了，一半紮在湖底，一半探在岸邊。它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是一棵在這裡站了很久的樹。
陸玄雲走到了湖邊，在她身後不遠處停住。他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它長成了。”
陸元漪說，“還沒有。根還在長。”他又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水裡，半邊身子被月光和金光同時照著，身上沾著水，頭髮溼了幾縷，貼在臉側。他沒有再說話，就站在她身後。
夜很長。後山的震動漸漸停了，宿鳥又飛回來落進了柏樹林裡。湖面上的金光從刺眼漸漸變淡，變成一種溫和的、持續的光，像一盞燈被調小了燈芯。
陸元漪站在湖水裡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腳己經感覺不到水溫了，久到小一的樹冠己經長滿了整片湖面的上方，枝葉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濃密的陰影。
她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退後一步，從湖水裡走上了岸。
陸玄雲還站在原地，像一棵比她身後的樹更老的樹。她走到他面前的時候聽到他說了一句，“回去換了衣裳。”
陸元漪低頭看了看自己，從腰以下全溼透了，裙襬貼在小腿上。她點了點頭，往山下走。
元澈還站在路口，看到她出來，從柏樹邊首起身，沒有問她樹怎麼樣了，只是轉身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不慢，帶著她往前走。
她回到二房的時候，正廳的燈還亮著。沈氏坐在燈下，手裡在做一件衣裳，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
陸元漪溼漉漉地站在門口，裙襬還在滴水，頭髮貼在臉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隻貓。沈氏放下針線，站起來，“快去換衣裳，把頭髮擦乾。”她轉身往裡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娘，我沒事。”
沈氏看了她片刻，“我知道。”她說著從櫃子裡拿出一條幹布巾，“先擦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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