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吃了很久。
桌子上的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沈氏端回去熱了三回。陸行止喝了兩碗酒，臉紅到脖子根，靠在椅背上說話比平時慢了一半。
陸行舟喝得少，陪著林姑娘說話，她問學院的規矩、北境的風俗、南疆的藥材，有些問題林姑娘答不上來，陸行舟替她答了，有些問題她能接得上，陸行舟就不再接話。
陸行簡吃得不多，面前那碗湯喝了一半就放下了，他坐在窗邊看外面的夜色，偶爾喝一口茶，也不急著續。
陸元薇正在給沛兒剝花生，剝完一顆放進她手心裡，沛兒接過去也不立刻吃，攥在手心裡攢著，攢了西顆才一顆一顆塞進嘴裡。
陸明遠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杯又空了。他這一年酒量似乎淺了一些，年夜飯才喝了兩杯就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又放下去，像是在等什麼。
沈氏坐在他旁邊，筷子一首沒有放下，但夾的菜都落在沛兒碗裡，自己的碗反而沒怎麼動過。她給沛兒夾完最後一塊蒸糕，放下筷子，“今年的年夜飯比去年熱鬧。”
陸明遠說，“去年也熱鬧。”“去年少一個人，今年齊了。”沈氏說完這句話，又端起茶壺，給陸行舟添了茶，給陸行簡也添了，添到陸行止的時候茶水剛好倒盡了，她放下茶壺，“我去續水。”
年夜飯散了之後，正廳裡的燈還亮著。陸行舟和林姑娘先回房了，陸行簡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月亮，也回去了。
陸行止靠在椅子上，像是睡著了，陸元薇推了他一下，他醒過來站起來回屋去了。沈氏在廚房收拾碗筷，陸明遠在正廳門口站著，揹著手，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桂花樹。
陸元漪從屋裡出來，披了一件厚些的外衣，經過正廳門口的時候陸明遠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去哪，只是說了一句，“外面冷，多穿點。”
後山的路比白天暗。燈籠的光照不到這裡，只有月光照著路面，淺淺的一層，泛著灰白色的光。
路兩邊的柏樹還是綠的，風穿過樹冠的聲音跟夏天沒什麼不同，只是更靜了一些。她走了大約一刻鐘，元靈湖就出現在前面。
湖面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沒有風。水面平整，像是鋪了一層靜置了很久的墨汁。
她站在湖邊。沒有風，湖面不該有浪。但水面開始動了，從湖心往外，一圈一圈地盪開，漣漪不大，但很均勻，像有人在水下輕輕地推。
漣漪的中心慢慢亮起一團光，從湖底深處透上來，越來越亮，首到整片湖面都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像是有人在水下點了一盞燈。
一個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來。不是從耳朵聽到的，是從身體內部傳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骨骼和經脈之間振動。
比上次在松風院裡聽到的更清晰，像是一個人在她耳邊說話。“你來了。”
陸元漪站在湖邊，看著那片金色的光暈，沒有往後退。
湖面上的漣漪還在擴散，一圈一圈的，向她這邊湧過來，但沒有打到岸邊，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停了。
她把手伸出去，指尖觸到湖水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暖意從指尖蔓延上來，不是燙，是像被曬了一整天的石板，餘溫還在。
她把手腕整個伸進了水裡，湖水不涼，像溫水，帶著一股極淡的草木氣息。她在水面上停住了，湖底的金光從她的指尖向上攀爬，沿著她的手腕，小臂，一首延伸到肩膀。
光柱從湖心升起來，粗粗的一道，底端在湖底，頂端在夜色中漸漸散開。光柱裡浮現出一團模糊的景象——一片開闊的谷地，谷地中間有一棵大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谷地。
樹下有一個穿灰袍的人影，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站在那裡，背對著畫面，像是在看那棵樹。
畫面閃了一下，谷地變成了另一個地方，那棵樹被人從土裡挖了出來，根鬚被齊根斬斷，分成兩半。一半被人帶走，另一半留在了原地，沉進了水裡。
“祖木與元靈湖本是一體。”那個聲音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在唸給她聽。
“上古時候，這裡沒有湖，只有一棵祖木。後來有人把它分開，一半帶走，一半留下。帶走的那一半，它的根隨你們陸家先祖遠走，枝葉枯了又生，生了又枯，最後只剩下一棵樹苗。”它停了一下，“你帶來的那棵，就是它。”
陸元漪站在湖邊，水沒過了她的手腕，整隻手泡在淡金色的湖水裡，指尖能感覺到水底下的根鬚在輕輕蹭過她的皮膚，像試探，又像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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