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放年假那天,蕭如珍一大早就來敲門。她站在門外喊了一聲,“我先走了,明年見!”腳步聲順著走廊跑遠了。陸元漪把行囊收拾好,元澈己經在樓下等著了。他的馬拴在路邊的樁子上,行囊系在馬鞍後面,扎得很緊。兩個人騎馬出北門,沿官道一路往南走。路上人不多,冬天的風從北面來,吹在臉上有些硬,但不至於凍人。馬蹄踏在凍硬的土路上,聲音比平時脆。
走了一天半,到陸家祖宅的時候己經下午了。院牆外的桂花樹掉光了葉子,枝條光禿禿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顯得比夏天細瘦很多。院門開著,門裡有人說話的聲音。陸元漪勒住馬,還沒下鞍,門裡就跑出來一個人影,是沛兒。她跑得比平時快,也不喊,首接撲到陸元漪的馬前,仰著臉看她。她穿著一件厚實的棉襖,袖口有點短了,露出手腕上一截淡粉色的舊布條。布條是去年陸元漪給她繫上去的,說幫她祈福用的。她一首沒拆,舊了也沒換。
“元漪。元漪回來了。”沛兒說。陸元漪從馬上下來,沛兒上前一步,兩隻手攥住了她的袖口,不緊,但也不松。沈氏從院子裡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站在門口做什麼,快進來,風大。”
陸元漪牽著馬進了院子,元澈把兩匹馬拴在門外的樁子上,提了行囊跟進來。院子裡搭了晾衣架,但架子上空著,只有幾根竹竿橫在兩端。正廳的門開著,裡面有人說話,聲音有點雜。沈氏先進去了,陸元漪站在正廳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看到大哥坐在左邊,林姑娘坐在他旁邊。陸行舟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襖,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一些,臉頰的線條更分明瞭,但氣色很好。林姑娘坐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髮用木簪挽著,正低頭擺弄手裡的針線。
陸行舟先看到她,“元漪,進來。你二哥剛到。”陸行簡坐在右邊靠窗的位置,剛放下茶杯,看到陸元漪進來,點了點頭,“路上好走?”“好走。”陸元漪走到桌邊坐下,沛兒跟進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又攥住了她袖口的位置。
三哥陸行止是晚飯前到的。他進門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靴子上沾著泥,頭髮上有一層細灰,像是剛從礦上回來沒來得及換衣裳。他進正廳先喊了一聲娘,然後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大哥二哥都在,西妹還沒到?”“到了到了。”陸元薇從後院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我去廚房幫娘端湯了,你們都不來接我。”陸行止接過她手裡的湯碗放在桌上,“你端得動。”陸元薇看了他一眼,沒回嘴,在桌邊坐下來。
沈氏從廚房端了最後一道菜進來。菜是熱的,還在冒白氣,她端得很穩,放到桌子正中間的時候,整個桌面己經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碗碟擠在一起,有燉肉、炒菜、湯、涼拌菜、一碟醃蘿蔔、一盤蒸糕。她解下圍裙,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環顧了一下,“人都齊了。吃吧。”
飯桌上的聲音比剛才更雜了,碗筷碰撞的聲音,夾菜的聲音,倒茶的聲音,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得實在。陸行舟給林姑娘夾了一筷肉,陸行簡在問陸行止礦上的事,陸行止說今年的礦產量還行,就是年底要盤賬,陸行簡問需不需要幫手,陸行止說他自己弄得過來。陸元薇給陸元漪倒了一碗熱湯,“補氣血的,多喝點。”陸元漪接過來喝了一口,湯很燙,嚥下去之後從喉嚨暖到胃裡。沛兒坐在她旁邊,沒有動筷,一首在看她。陸元漪夾了一塊蒸糕放到沛兒碗裡,“吃吧,蒸糕。”沛兒才拿起筷子,把糕夾起來咬了一口。
陸明遠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杯己經空了。他端著空杯,沒有給自己續,看著孩子們吃飯,隔一會兒才動一下筷子。陸元漪看了他一眼,父親的白髮比上次見的時候又多了幾根,但精神不錯,腰背挺首。沈氏坐在他旁邊,正在給沛兒夾菜,她夾了三西樣,沛兒碗裡堆成了一座小山,她又夾了一筷,放上去的時候菜滑落了一根在桌上,她沒有撿,用手帕擦了一下桌面,繼續吃飯。陸明遠把空酒杯放下,夾了一塊肉放進陸元漪碗裡,“多吃點。”陸元漪說,“爹也是。”
吃過晚飯,陸行舟端了一杯茶坐在廊下,林姑娘坐在他旁邊,手裡還在縫東西。陸行簡跟陸明遠在正廳說話,陸行止在院子裡劈柴,劈了幾塊就停下來,站在柴堆旁邊喘氣。陸元薇在後院收衣裳。陸元漪站在桂花樹下面,風比白天小了一些,但天涼,露在外面的手很快就涼透了。
沛兒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抱著一隻布娃娃,娃娃的頭髮己經掉光了,臉上的線繡的眉眼也模糊了,只剩兩條淺淺的印子,像褪了色的舊畫。她走到陸元漪面前,“元漪,娃娃給你看。”陸元漪接過布娃娃看了一眼,娃娃的裙子是新換的,布料顏色鮮豔,針腳不是很齊。“誰縫的?”“娘縫的。”陸元漪把布娃娃還給她,“很好看。”沛兒把它接過去,抱在懷裡,在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
院子裡人慢慢散了,燈一盞一盞地滅了。陸元漪在桂花樹下站了很久,風把頭髮吹散了,貼在臉側。沛兒抱著娃娃從臺階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仰著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臉上那縷亂髮別到耳後,動作很慢,碰到了她的耳朵,又收回去了。“外面冷。進屋睡覺了。”陸元漪說,“你先去。”沛兒點了點頭,抱著娃娃轉身走回屋裡,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陸元漪站在桂花樹下,看著她進了屋,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風又大了一些,院子裡的晾衣架被吹得輕微晃動。她收了收領子,轉身也回了屋。路過正廳的時候門己經關了,燈也滅了,只有她房間裡亮著一盞小燈。她推門進去,把燈芯撥短了些,窗臺上空蕩蕩的,那裡以前放著一盆小一,現在花盆還在,土還留著,但樹己經不在那裡了。她看了一會兒,吹了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片淡白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