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房的門半開著,從外面能看到櫃檯後面的藥櫃和靠牆那張長椅。白玥黎坐在長椅上,手邊放著一隻藥碗,碗裡的藥還沒喝完,還剩小半碗深褐色的藥汁,碗沿上凝著一圈乾涸的痕跡。他低著頭在看手裡一卷書,聽到有人進來,沒有抬頭,翻了一頁。老師傅在櫃檯後面整理藥包,抬頭看到陸元漪進來,點了一下頭,“來拿上次定的那批甘草?”陸元漪說,“來拿甘草,再買兩味藥。”老師傅轉身去後面藥櫃前翻找,腳步聲在木地板上踩得咯吱咯吱的。
陸元漪站在櫃檯前等,白玥黎沒有抬頭看她,但她進來的時候他翻書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了。老師傅從裡間出來,把幾包藥放在櫃檯上,“甘草,還有你要的赤芝和地榆根。赤芝是上個月收的,品相不錯。”陸元漪把靈晶放在櫃檯上,把藥包收進納物袋裡,沒有立刻走,在櫃檯前站了一下,然後轉過身,走到長椅旁邊,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白玥黎從書上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為什麼坐下來,也沒有合上書。他把書頁折了一下,合上放在膝蓋上。他今天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比上次見她時穿的那件顏色更淺一些,領口繡著銀灰色的雲紋。他的臉色比上回更淡,顴骨的輪廓更明顯,嘴唇有些幹,手指搭在書封上的時候能看到骨節微微泛白。他沒有先開口,只是坐在那裡,等她先說。
“你的藥該涼了。”陸元漪說。白玥黎低頭看了一眼手邊那隻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是涼了。”
老師傅從櫃檯後面探出身來,朝這邊看了一眼,看到陸元漪坐在白玥黎對面,沒有催她走,又縮回去了。藥房裡安靜了下來,只有角落裡一隻香爐裡的煙在慢慢地升,細細的一縷,飄到半空中就散了。
“上次你說,白家嫡系想要祖木,不止是為了果子。”陸元漪看著他,“那還為了什麼?”白玥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膝蓋上的書拿起來放到了旁邊的椅子上,又端起藥碗喝了一口。藥己經涼透了,他嚥下去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眉頭鬆開之後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祖木的根可以續斷脈。”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這句話要怎麼說出口,“經脈斷了的修士,修為就廢了。斷了一截,元氣走到那裡就散了,運不到西肢,聚不到丹田。治不好的。什麼丹藥都治不好。”陸元漪看著他的手腕,他說話的時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修長,指節分明,看不到明顯的疤痕,但比正常人的手腕細一圈,“你的經脈斷了多久?”白玥黎說,“三歲。白家嫡系的孩子,三歲開脈。我三歲那年被人下了毒,經脈燒斷了一半。後來毒清了,但經脈接不上了。”
陸元漪沒有再問。她把目光從白玥黎的臉上移開,看著藥房裡那隻香爐。她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在想白未晞跟她說的那些話。白家想要祖木,族裡的長老想拿它煉藥,但白未晞說她的族人把它放在庫裡多年沒有人種活過。她不知道那隻布袋裡的殘根是不是白玥黎自己動過心思,她也不太確定他這幾句話裡有多少是白家教好的說法。
“白未晞給我的那隻布袋,是你的手筆?”陸元漪問。白玥黎沒有否認,“她不常來藥房,但上次替我把書送來的時候提了一句。她說她把東西給你了。”
陸元漪沒有立刻接話,看著白玥黎。他坐在長椅上,藥碗旁邊沒有蜜餞。她記得上次他來藥房的時候手邊也沒有蜜餞,只是一個空碗,幾張紙,還有這本書。他喝藥的時候從不就著蜜餞往下嚥,就這麼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她沒有問他味道苦不苦,只是看著那隻碗底的殘渣。“要多少根鬚才能治好你的經脈?”白玥黎說,“一段就夠了。入藥之後分成三劑服,連服三個月。”他垂下眼,“但祖木長到能取根鬚的程度,至少要五年。”
“不用那麼久。”陸元漪說。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看著白玥黎,“樹是我的。但如果你需要根鬚入藥,我可以給你。樹己經種活了,根鬚正在長。”她頓了頓,“等你需要的時候,來花圃找我。”
白玥黎坐在長椅上沒有動。他看著她站起來,看著她說完這句話,把搭在膝蓋上的書拿起來放回椅面上。“好。”他的聲音不大,“我會去的。”
陸元漪轉身走到櫃檯前,看了一眼老師傅。老師傅把幾包藥又檢查了一遍,“甘草、赤芝、地榆根,數量沒錯。”陸元漪說,“多謝。”她推開門走了出去。陽光正好落下來,照在門口的臺階上,跟藥房裡暗沉沉的光線像是兩個季節。她站在臺階上閉了一下眼,抬腳走進了陽光裡。
白玥黎坐在藥房的長椅上,伸手拿起膝蓋上那本書翻到摺頁的地方,指尖從字面上方劃過,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沒有再看下去。他把書合上放在椅面上,端起那隻己經涼透了的藥碗,把剩下的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碗底最後一點藥渣也沒剩。他把空碗放在旁邊的桌面上,碗底擱在桌面上的時候磕了一聲,聲音不重,在安靜的藥房裡聽起來也不大。他站起來,把書夾在胳膊下面,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轉過頭看了一眼,像是確認什麼,又轉過頭推門出去了。








